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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棋 第6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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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吕金妹、关飞鸾,你们头上的‘马桶盖’,也是暂时的,你们的头发留起来,肯定比我漂亮。”

“那还得熬多少年?”关飞鸾一脸沮丧。

“到那时候,我们都成了老太婆了。”吕金妹也很伤感。

我说:“怎么会呢?照你们现在的表现,是完全有希望连续减刑的,关飞鸾还有十来年,吕金妹还有七八年,出狱的时候,跟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呢!”

“真的!”吕金妹和关飞鸾脸上就有了笑容,“谢芳,我们都借你的金口玉言了呀!”

停了会儿,关飞鸾又说:“还要熬十年,真是太长了!我就盼着有洪月娥那样一个坏蛋让我去举报,也好立大功,一家伙就减刑三五年。”

我说:“我也是偶尔碰上的,哪有那么多坏人让你去举报呀!

况且,我检举揭发洪月娥,压根儿就没想到减刑,只不过觉得应该那么做。”

吕金妹说:“不管怎么说,你的运气就是好。”

我说:“听中队长说,洪月娥已经判了十八年徒刑,要送到我们三中队来服刑哩!”

吕金妹、关飞鸾幸灾乐祸地大叫起来:“真的?”

我说:“真的,是中队长亲口对我说的。”

吕金妹乐得咬牙切齿:“好啊,总说水桶掉在水井里,现在是水井掉在水桶里啰!洪月娥,我要叫你等着好瞧吧!”

关飞鸾也乐得眉开眼笑:“哈,这个老狱棍,这头母老虎,也叫她尝尝坐牢的滋味!”

我说:“别,别,你们千万不能有这种情绪!这半年多,你们俩已经表现很不错,千万别一时冲动,前功尽弃,把攒下的分数都扣光了,还巴望减什么刑?”

吕金妹说:“过去我们被她整得好苦呀,动不动就用电警棍,动不动就关禁闭!”

我又絮絮叨叨劝她们千万不能有报复情绪。愈是在这种时候,你们能正确对待洪月娥,就说明你们改造得不错,就愈有希望减刑。我还说,这是章大队长和小任中队长特意要我跟你们说的。她们都是好人,你们听她们的话没错。

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对吕金妹和关飞鸾都有救命之恩。一提起这两位好人,她们才连连点头,情绪平静。

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到了正午边了,我估计从省城赶来接我的高汉文也该快到了,不敢再唠叨。关飞鸾、吕金妹拿出小本子,要我给她们写点什么留作纪念。我用钢笔写上两句话:

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我说:“这是我蹲了三年多号子,流了多少悔恨的泪水,才悟出的两句话十个字,让我们共同勉励吧!”

这时走廊上传来值班员叫我的喊声,我跟关飞鸾、吕金妹握了手,拎起行李包大步走出五大队的大铁门。猛回首,我看见关飞鸾和吕金妹还无限惆怅地站在走廊上目送我,那一刹那,一行泪水从我眼里滴落。我相信若非那扇威严的铁栅栏大门隔开了两个无法逾越的世界,她们肯定会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

出了“半月楼”,我就到了大操场。我记得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名著《复活》中描写女犯马斯洛娃刚被提出监狱受审的时候,她把眼睛微眯起来,不能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我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们住的号房始终是明亮的,而且又每天出操,又常常到田间果园干活,对阳光并不陌生。可今天是我新生的日子,我的感觉就特别敏锐,特别新奇。当下是仲春时节了吧,天空灰蒙蒙的,虽然不下雨,空中也是湿润润的充满雨意,清水潭畔绿柳千树,把一潭清水染得一片澄碧。远山的层层梯田上,新育的稻秧有一筷子高了,这里那里张挂起一片一片嫩绿色的大帘子。

蜂儿蝶儿和蜻蜓们也特别活跃,在阳光下飞来飞去。大自然的春天来了,我的生命的第二个春天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跨出大墙的第一个感觉。

我正陶醉于大自然的景色中,看见章大队长和小任中队长站在女监大门口向我招手。原来高汉文早就到了,他已经替我办好释放出监和户口迁移手续,就等我签字和按个手印,我就可以跨出这壁垒森严的高墙和大铁门。

但是,我站在章大队长和小任中队长跟前久久地犹豫着。在我生命旅程转折的岔路口上,这两位女警官对我的再造之恩,我永世也不会忘记。我想像许多山区来的女犯给她们下跪磕头,但我觉得这样不妥,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表达方式。

章大队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谢芳,你先生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小任中队长也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谢芳,再见吧!但是我希望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不是在这样的地方。”

我眼里盈满了泪水,我真想扑过去拥抱她们。但是,我的理智管束着我的冲动。这时我才想起曾经在信中交待高汉文要带相机来的,我把食指和拇指勾成一个圈儿,对高汉文做了个手势。

高汉文说:“相机吗?带来了呀!”

我怯怯地问两位女警官:“大队长、中队长,能不能赏脸,让我跟你们俩合个影留念。”

这是我出监之前蓄谋已久的一个心愿。因为章大队长和我作最后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时,她捧出一大本相集让我看:相集里镶着二、三百张照片,都是五大队刑满出狱的女犯,在跨出高墙的最后一刻,在“半月楼”前的一棵高大的水杉下,与章大队长的合影。章大队长一一给我介绍,某某现在是那家饮食店的老板,某某现在在哪里当小学教师,某某如今已是光荣的军属,某某现在成了哪个县的劳动模范那些相集成了一种特殊的功劳簿,记录着一名“特殊园丁”大半辈子平凡而伟大的功勋。从那一天起,我就想拥有一张与我的管教和恩人们的合影。

两位女警官欣然同意:“当然可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当然应该留个纪念。”

章大队长拉着我的手,走向“半月楼”。她问道:“谢芳,你以后还会记得这‘半月楼’吗?”

我说:“我会永远记得。我入监的时候,赵监狱长说过,‘半月楼’代表残缺的月亮,因为女犯是残缺的女人。”

章大队长说:“月亮亏了还会圆的。祝你扎扎实实地起步吧,我们期待着你再度的辉煌!”

我非常荣幸地和大队长、中队长个挨个肩并肩地站在高高的水杉树下。水杉伟岸挺拔,针叶茂密,像一束一束孔雀长翎绽开美丽的彩屏,与大队长和中队长身上的警服交相辉映,在春天的阳光下闪烁着翡翠色的亮光。高汉文把相机举起来了,大队长和中队长都对照镜头深情微笑。我相信,这灿烂的微笑和翡翠的光芒,将恒久照耀我下半辈子生活的脚步。

洪月娥——

命运是多么会作弄人呀!我是一个在监狱中管了二十多年囚犯的女警官,一个在清水潭女监当了十多年大队长的一级警督,现在却成了这所女监的一名女犯。

省罪犯看守所把我交给省罪犯关押中心,省罪犯关押中心把我交给清水潭女子监狱,女监狱政科把我交给五大队,五大队把我放到三中队。章彬彬和任思嘉再把我带到9号号房。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件物件,不,是一头牲口,只能俯首听命地被人家摆弄来摆弄去。头发剪成了“马桶盖”,警服换成了号服,金光闪闪的警徽、肩章换成了囚犯的号牌和号标。我一家伙从天堂摔到地狱,叫我怎么有脸活下去?

任思嘉指着靠窗的一个空铺说:“洪、洪月娥,你就睡这个铺。”她还不习惯叫我的名字,差点叫我“洪队”。

章彬彬说:“你知道,这个铺通风,夏天凉快;冬天有太阳,暖和。”

我没有吭气。我当然知道,前年梁佩芬来蹲号子,也是安排在这个铺。后来梁佩芬保外就医走了,这个铺照顾谢芳,现今谢芳刑满出狱,又轮到我。嘿,这就算你们对我的照顾了。

章彬彬说:“洪月娥,你先整理整理内务,洗洗刷刷,情绪安定以后,才跟大家一块干活吧!”

情绪安定?你怎么就知道我的情绪不安定?我冷笑了一声说:“咦,你们不搜身?不检查我的行李?不给我讲讲监规?不讲讲改造表现积分制?不讲讲‘58条’?”

任思嘉说:“免了吧,这一切,你比我们更熟悉。”

是呵,我当然比你熟悉。你一个黄毛丫头,我穿警服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我冷笑不语,她们也不知说些啥好,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你先歇着吧,”章彬彬又讪讪地说,“我们还得去上班。”

她们刚要跨出号房的时候,我在肚子里窝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憋不住,噌地一下冒上来:“章彬彬,你慢走,我还有话说。”

章彬彬和任思嘉都转过身来。任思嘉气得脸色铁青,说:

“洪月娥,你是罪犯,不要章彬彬章彬彬的叫,要叫她大队长!

总部已经任命她为第五大队的大队长。”

“哦,好呵!”我冷笑一下说,“大队长?大队长?我知道你章彬彬早就想谋这把交椅了,现在称心如意了吧?”

“哈!洪月娥,”任思嘉大吼一声,“你现在是啥身份,敢这样说话?”

我冷笑道:“哼,我就这样说话,你把我怎么的?”

任思嘉气得直跳脚:“你、你、你以为你还是大队长?”

章彬彬拦住任思嘉:“小任,你让她说!”她又转向我,“洪月娥,说吧,你说个痛快!”

我说:“好你个章彬彬,我白白跟你做了二十多年同事,白白做了二十多年姐妹,你看着我犯错误,也不给我提个醒。”

章彬彬说:“车间生产那一摊,你大权独揽,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提个醒?”

任思嘉说:“这事靠别人提醒能阻拦得了你吗?女监经常学习党员准则,报纸电视上经常报道反腐反贪的案例,这不都是对你的提醒和警告!可你听吗?你胆大包天,在犯罪的道路上愈走愈远!”

我无话可说。我虽然有些嫉恨章彬彬,一时又挑不出啥岔子,愣愣地站在床前翻白眼。

任思嘉说:“洪月娥,你不要不知好歹!要是没有章大队长在法庭上为你作证,救你一命,你会落个啥下场,你能不知道?”

章彬彬在法庭上为我作证的一幕,浮现眼前。那天章彬彬一走上法庭证人席,我一心准备她把我往死里整,没想到,在说到最关键最重要的证词时,她却拉了我一把。她当然对我有大恩大德。可是,你们以为我理该感谢章彬彬,那就完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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