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
字号

芙蓉镇 第23节

点击:

"好!现在,带了红宝书的,都请举起来!"王秋赦目光扫视着整个会场。

社员们纷纷把红宝书举过了头顶。"

好!这就是红海洋!今后,我们要养成习惯,无论出工收工,大会小会,红宝书都要随身带!这叫做身不离红宝书,心不离红太阳!唱歌要唱语录歌,读书要读红宝书!"
王支书的几句开场白,一下子使得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呈现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这次,我光荣地参加了地、县农业参观团,到北方取经,上下几千里,来回个多月。

人家是全国的红旗,农业的样板。

五湖四海、国内国外都去学习。

人家的宝贵经验一套又一套,千条又万条。

比方记政治工分,办政治夜校。

比方贫下中农管学校、管供销、管卫生、管文化、管体育,取消自留地,取消集市贸易等等。

千条万条,突出政治第一条!阶级斗争是根本,'老三篇'天天读是关键,忠于领袖是标准。

这些经验里头,最最重要的一项,是六个字:"三忠于','四无限'。

什么叫做'三忠于'、'四无限'?我们芙蓉镇是个大山里的深沟沟,大家都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

我这回取了经回来,可以讲给大家听,做给大家看,大家都要学。

学会了都要照着做,要搞'早请示'、'晚汇报'。"

社员们越听越新鲜,也越听越觉得神奇。

王秋赦讲到这里,停了一停。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戏台的正墙上空无一物,便十分气愤地责问黎满庚:"怎么搞的?台上为什么不挂光辉形象?快去取一幅光辉形象来!小学校里就有,越快越好!当秘书的人,这种大事都不预先准备好!"
黎满庚晓得事关重大,立即纵身跳下戏台,奔往小学校去了。

王秋赦则继续沙哑着嗓音,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讲解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内容,讲解着"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程序。

不一会儿,黎满庚就一头汗、一身灰、气喘吁吁地双手举着一幅光辉形象回来了。

因为现场等着急用,又临时找不到浆糊、图钉,王秋赦就命黎满庚双手举着光辉形象,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在戏台中央站定。

"现在,请同志们都手捧红宝书,面向红太阳,统统站起来!"王秋赦大声宣布。

整个会场的人立即依他所言,站了起来。

王秋赦接着做开了示范的姿态、动作,但见他立正站好,挺胸抬头,双目平视,看着远方,左手下垂,右手则手臂半屈,握着红宝书紧贴在胸口上,然后侧身四十五度,斜对着光辉形象,嘴里朗诵道:"首先,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当王秋赦朗诵到"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时,他手里的红宝书便举平头顶,打着节拍似地来回晃动,来回晃动。

……王秋赦在向群众传授了这套崇拜仪式之后,真是豪情澎湃,激动万分,喉咙嘶哑,热泪盈眶。

他觉得自己无比高大,无比自豪,无比有力量。

他就像个千年修炼、一朝得道的圣徒,沉湎在自己的无与伦比的幸福、喜悦里。

这时刻,你就是叫他过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洒热血,他都会在所不辞……接着他还发表了热情的讲演,号召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干部立即行动起来,家家户户做忠字牌,设宝书台。

每个生产队都要搞"早请示""晚汇报",为把芙蓉镇大队办成红彤彤、亮堂堂的革命化大学校而努力……这回可是苦了黎满庚,他举着光辉形象,手痛了,腿酸了,可一动都不敢动:忠不忠,看行动。

芙蓉镇大队支书王秋赦从北方取回的这本真经,不几天就由公社革筹小组汇报给了县革筹领导小组。

县革筹负责人政治嗅觉十分灵敏,懂得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最新事物,谁要置之不理谁该倒大霉、受大罪。

于是立即由县革筹做出决定,把王秋赦提拔为全县活学活用标兵,首先请到县革筹机关来讲用、传授"早请示""晚汇报"仪式。

接着又派出吉普专车一辆,配上三用机,到全县各条战线和各区、社去讲用,去传经授宝。

王秋赦一跃而成为全县妇孺皆知、有口皆碑的人物……但这时,他头脑膨胀,忘乎所以,加上文化水平、政治阅历有限,估错了形势,他竟在各地讲用时,鹦鹉学舌地声讨走资派,连汤带水地批判开了业已靠边站了的原县委书记杨民高和原公社书记李国香……这一着棋,在吊脚楼主后来的政治生涯中造成了恶果。

此是后话。

写到这里,笔者要申明一句:中国大地上出现的这场现代迷信的洪水,是历史的产物,几千年封建愚昧的变态、变种。

不能简单地归责于某一位革命领袖。

不要超越特定的历史环境去大兴魏晋之风,高谈阔论。

需要的是深入细致的、冷静客观的研究,找出病根,以图根治。

至于现代迷信的各种形式究竟始于何年何月,何州何府,倒不一定去做烦琐考证。

芙蓉镇大队吊脚楼主王秋赦表演出来的一鳞半爪,权且留作质疑。

三醉眼看世情
"北方大兵"谷燕山,如今成了芙蓉镇有名的"醉汉"。

皆因那一年,为了查实他盗卖一万斤国库粮食的犯罪动机,也是为了证实他和新富农分子胡玉音是否长期私通鬼混,工作组经请示有关部门同意,在县人民医院对他进行了一次体格检查。

这无异于受了一次刑罚。

多少年来,老谷渴想成家立室,品尝天伦乐趣,都没有付出这个代价。

这回是身不由己,劫数难逃。

在一间雪白的屋子里,一间好像满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一起的、亮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屋子里,命令他赤身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由着一大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人们(后来他听说还有卫校实习的男女学生),挨着个儿来低着头看看,摸摸,捏捏,然后交换着眼色(各种各样的眼色啊)……他就像一匹被阉掉了的公马似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冒着冷汗,打着冷颤。

他像失去了知觉似地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平津战役时在天津附近,他被傅作义的部下射中了,大腿上流着血,棉裤都浸透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要与这行将胜利、解放的土地告别了,他脑壳里也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和这次一样。

那一次他被战友救活了,没有死。

在一个老大娘家养了四十几天伤,就又重返了部队。

这一次当然也不会死……这次又是被谁的子弹射中的?谁的子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场?反修防修,灭资兴无,党不变修,国不变色,千百万人头不落地。

所以人人都要过关,人人都要从灵魂到肉体,进行一次由上而下、由表及里的检查。

这样的战场,比过去拿枪打敌人要深广、复杂,也玄妙得多啦……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护士朝他走来,叫他到外间去穿上衣服。

门敞开着。

他听见那些白大褂们在做着科学结论:"此人已丧失男性功能"。

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轻声问(大约是个奶气未尽的卫校实习生):"他是不是阴阳人?有时变成女的,有时变成男的?"白大褂们就像听到了一句妙不可言的喜剧台词似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震得玻璃门窗都在沙沙作响。

谷燕山真恨不得老天爷立即发生一次强级地震,把这些笑声连同自己都一起毁灭。

工作组呈报县委,鉴于谷燕山严重丧失阶级立场,长期助长乡镇资本主义势力,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建议开除他的党籍、于籍,清洗回老家劳动。

但县委的一些老同志念及他是个南下干部,在这之前没有犯过别的错误,这次虽然认错态度不好,检讨不深刻,但还是要给出路,才决定给予党内严重警告、降薪一级处分,以观后效。

不久后,上级给芙蓉镇粮站派来了一个新的"一把手"。

谷燕山虽然未被宣布免职,但实际上还是没有"下楼"。

好在他本来就在楼上住着,早习惯了,也没有自杀。

无官一身轻。

第二年就来了雨急风狂、浊浪滔天的"文化大革命"。

谷燕山百事不探,借酒浇愁,逍遥于运动之外。

他经常喝得半醉半醒,给镇上的小娃娃们讲故事,也尽是些"酒话"。

什么青梅煮酒论英雄,关公杯酒斩华雄啦;花和尚醉打山门,拿吃剩的狗肉往小和尚嘴巴上涂啦;武松醉卧景阳岗,碰上了白额大虫啦;吴用智取生辰纲是在酒里放了蒙汗药啦;宋江喝醉了酒在浔阳楼题反诗啦,等等。

古代的英雄传奇,大都离不开一个酒字,所以他讲也讲不完,娃娃们听也听不厌,也没有揭发他"贩卖封、资、修的黑货"。

这年冬天,谷燕山听说大队秘书黎满庚的女人"五爪辣"烤出了一坛子点得燃火的苞谷烧酒,又养了一条十几斤重的黑狗,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来到黎满庚家,一手交出六十块钱,要买下这坛子酒和这条黑狗,当夜就在黎家来个开怀痛饮,尽醉方休。

而且由他作东,请黎满庚作陪。

黎满庚近些年来也是倒霉,在吊脚楼主王秋赦手下当一名秘书,跑脚办事,听话受气。

于是两人立即动手,用一个旧麻袋把黑狗装了,抬到芙蓉河边的浅水滩里,按入水中,将黑狗活活淹死。

然后提回屋来,将生石灰撒在黑狗身上揉搓退毛,不一会儿,黑狗就变成一条白白胖胖的肉狗了。

立即架锅生火,把狗肉剁成三指大一块,先用茶油煎炒,再配上五香八角炖烂……
雪天打狗,历来为五岭山区人家一件美事,大人小孩无不雀跃鼓舞。

正好这晚上黎满庚女人"五爪辣"又带着四个妹儿回娘家去了,任凭两条汉子胡喝一气,无人劝阻。

谷燕山和黎满庚面对面地紧吃慢喝,来了豪兴。

一个说,大兵哥,今晚上一定把你老酒桶灌醉;一个说,小老表,今晚上非敲烂你的酒坛子不可。

开始他们用酒碗,嫌不过瘾,就换茶杯,又不过瘾,干脆换成饭碗。

"干!娘的干!老子这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真醉过。

文章地址:http://www.4721.com.cn/jishi/2845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