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原振挟系列 > 第二卷 迷路

第5章

陈维如却站了起来,道:“我不听了,今晚上不想听。”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又道:“振侠,如果我告诉你,玉音──你是认识她的,如果我告诉你,在我的感觉上

,她忽然成了一个陌生人,你有甚么意见?”

原振侠皱起了眉,心中感到这不是一个很愉快的话题。夫妻间起了误会,两个人就

会以为互相间不了解,看来陈维如目前的情形就是这样,他竟感到了自己的妻子是一个

陌生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严重到了这一地步?”

陈维如看来是在自言自语,道:“真的陌生,她……玉音她……自己好像也同样陌

生!”

原振侠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心中自顾自在想:这一段婚姻,只怕已面临结束了

。虽然如今社会中,婚姻发生变化的例子太多,但原振侠总算是这一对夫妻的朋友,心

中也不免有点感慨。

但是关于这样的事,劝也无从劝起,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笑著。陈维如又向他望著,

像是想讲些甚么,但终于未曾讲出口,就挥著手,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原振侠有点不放心,在陈维如走了之后,来到窗口,向下看看。他看到陈维如走出

了宿舍的大门,上了停在门口的车子,车子驶走,他才算放了心。

原振侠并没有多想陈维如的事,他独自听完了四十五分钟动人的钢琴三重奏,就上

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照常到医院工作。大约是在上午十一时左右,他正在医院的走廊上走著

,忽然,紧急的钟声,急骤地响了起来。这种紧急的信号,是表示手术室中,有了意外

,极严重的意外,需要在手术室附近的医生,立即赶到手术室去。

钟声才一响起,原振侠就立即向手术室所在的方向奔去,当他奔进了那条两旁全是

手术室的走廊中的时候,另外还有三个医生也奔了过来。原振侠也看到,第七号手术室

门口的红灯,一闪一闪地亮著,那表示发生了严重事件的手术室,是第七号手术室。

这时,钟声已经停止。扩音器开始传出召唤,指名要两位医生,立即到第七号手术

室去。

原振侠和另外三位医生才到了第七号手术室门口,就看到手术室门打开,两个实习

医生,几乎是拖著一个医生,走了出来。三个人还都穿著手术进行时的医生袍,戴著帽

子和口罩,所以一时之间,也看不见他们的脸孔。

三个人出来,一个实习医生一看到原振侠他们几个人,就叫道:“快,快!陈医生

错切了病人的一条主血管,病人──”

原振侠和那三个医生不等听完,就冲进了手术室!原振侠在冲进去之际,听得有人

叫他的名字,声音听来凄厉和充满了悲哀,原振侠也没有留意。

一个外科医生,如果在手术的进行中,错误地切断了病人的主要血管,那是极其严

重的手术错误。原振侠在那一刹间,也没有想到,实习医生口中的“陈医生”是甚么人

陈医生是陈维如!

手术,是十分简单的阑尾切除手术。错误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在手术才开始不久,

他竟然切断了一条通向大腿的主要血管。

而更不可原谅的是,当血管被切断之后,陈维如竟然手足无措,不立即将血管的断

口钳住止血,以致病人大量失血。当原振侠冲进手术室之际,手术床上的鲜血,令得身

为医生的原振侠,也感到了一阵震栗!

病人幸而没有生命意外,但是陈维如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当天下午,就有一个会

议,检讨这件事,院长主持了这个会议。陈维如依例,坐在长会议桌的一端,需要对他

的错误行为,进行解释。

原振侠也参加了这个会,他一直用十分同情的目光望著陈维如。但是陈维如却一直

在避免看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道:“我不想为自己辩护,我……认为我自己……不再

适宜当一个外科医生!”

陈维如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震动。一个外科医生的诞生,需要经过很多年的严格训

练,而他竟放弃了!

原振侠的性格冲动,当时就大声问道:“为甚么?你的专业训练,证明你是一个好

外科医生,为甚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为甚么要放弃你多年来所受的训练?”

陈维如神情茫然,道:“我不适宜再做外科医生,因为我不能保证,我不再犯同样

的错误,我……我……”

他没有再讲下去,会议进行到这里,也无法进行下去了。院长只好宣布:“陈维如

医生,由于不可原谅的疏忽,造成错误。医院方面,决定暂时停止他的职务,等待进一

步的调查。”

陈维如在院长一宣布之后,就冲出了会议室,原振侠想叫住他,而没有成功。原振

侠在这时,也想起了一点──当他冲进手术室之际,曾听到有人叫他,声音凄厉,那一

定是被两个实习医生拉出来的陈维如,当时在叫他的。所以,他决定要找陈维如谈一谈

陈维如的家,是一幢高级大厦中的一层。原振侠是在医院下班之后才去的,当他到

达那幢大厦的门口之际,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大厦矗立在一个山坡上,高而丑陋,看起来像是一个硕大无朋,有著无数怪眼的怪

物一样。原振侠每当看到同类型的大厦之际,心中总会想到:在这样的大厦的每一个窗

子里面,都有著一个不同的故事。

发生在陈维如身上的,又是甚么故事呢?为甚么一个一向负责的年轻医生,忽然会

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在这对他人眼中看来,恩爱逾恒的年轻夫妇之间,又发生了甚

么事?

当他走进大厦的电梯之际,原振侠由于心中的感慨,不禁连叹了几口气。人的一生

之中,充满了不可测的各种变幻,看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电梯到达了陈维如所住的那一层,原振侠跨出电梯。在川堂中,种著一大盆室内绿

叶植物,在柔和的灯光下,绿叶闪著光芒,可见得种植者曾悉心照顾过。

原振侠知道,陈维如的妻子徐玉音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女性,不但在事业上有成就,

而且把家庭也整理得井井有条。门口的那盆热带蕉叶藤,就给人以一种十分光洁明亮的

感觉。

原振侠按了门铃,不一会,门就打开,他看到了女主人徐玉音。女主人可能是才从

大公司的繁杂业务问题中走出来,看来带著几分倦容,但依然明丽可人。当她看到来客

时,神情感到十分意外。

原振侠对女主人的那种意外神情,感到有点讶异,因为看起来,女主人的神情,像

是面对著一个陌生的访客一样。但是事实上,他们曾见过好几次面,双方应该相当熟悉

的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道:“维如在么?”

女主人“啊”地一声,道:“维如还没回来,你是维如的朋友吧,请进来坐!”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刚才,他还只不过感到了一点讶异,但这时候,他却有点不知

所措了──女主人的话,表示她完全不认识他!这怎么可能呢?

原振侠不由自主,向对方多看了一下,一点也不错,那是陈维如的妻子,徐玉音。

原振侠对她所知并不很多,只知道她出身于一个大家庭,受过高等教育,和陈维如是在

英国留学时认识的,等等。

徐玉音明丽可人,少妇的风韵,看来极动人。这时她穿著颜色淡雅的便服,脸上的

化妆很淡,在她那一双发出柔和眼光的大眼睛中,似乎也有著一种疑惑的神采──那毫

无疑问,就是徐玉音。

原振侠只好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道:“陈太太不记得我了?我叫原振侠,是维如医

院中的同事。”

徐玉音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虽然是突如其来的,但一样十分自然。她一面笑,

一面道:“你在跟我开玩笑?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上次聚会,你拚命喝酒,我就曾经问

你,是不是想忘记心中记挂著的甚么事。”

原振侠笑著,道:“真的,叫你见笑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跟著徐玉音,进了那布置得极其高雅的客厅,踏在象牙色的长

毛地毯上,在白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维如还没有回家,这使原振侠有点担心,因为手术失误,会议上不作解释,陈维

如的情绪看来十分不稳定。所以他一坐下来之后,便说:“维如应该回家了,他会在甚

么地方?”

徐玉音正在调理咖啡,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道:“不知道,我们互相之间,很

少过问对方的行动。”

原振侠不安地换了一个位置。徐玉音的一切,看来是极正常的,但是却使得原振侠

感到,在正常之下,却又有著极度可疑惑之处。然而,又是那么不可捉摸,难以捕捉到

可疑的中心点。

他吸了一口气,道:“维如今天进行一项手术时,出了一点意外──”

他话还未讲完,徐玉音就陡地震动了一下。

徐玉音的震动,相当剧烈,以致她手中已斟好了的咖啡,由于她的震动而溅了出来

,刹那之间,她看来有点手忙脚乱。

原振侠忙走了过去,在她的手中接过咖啡杯来。徐玉音抓起了一块布,抹著溅出来

的咖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在她面前,有著溅出来的咖啡,她并不去抹,而在根

本是十分光洁的地方,不断地抹著。

原振侠叹了一声,放下了杯子,道:“陈太太,或许我不该问,但是维如是我的朋

友,嗯……是不是你们夫妻之间,有了甚么争执?”

徐玉音睁大了眼睛,道:“谁说的?我们之间──”

她讲到这里,陡然顿了一顿,声调变得相当忧郁,道:“是不是他对你说了甚么?

原振侠忙道:“没有,他没有说甚么!”

陈维如其实是对原振侠说过些甚么的,但是原振侠却不想说出来。在那一刹间,他

只感到十分无聊,就算他们夫妻之间有了甚么事,那也是很普通的事,外人是加不进任

何主意的,他也不想再理下去了。

当然,在这时候,原振侠绝想不到,陈维如和徐玉音之间的事,会是一件诡异莫名

事情的开端。

当下,他站了起来,道:“维如不在,我也不等他了。请你转告他,如果他想找人

谈谈的话,我会在宿舍里等他!”

徐玉音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陪著原振侠来到了门口,替他打开了门。

当原振侠在电梯中的时候,他仍然十分疑惑,而且,捕捉到了两个疑点。一个是当

时玉音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像是完全不认识他。另一个是他提到陈维如出了意外,

徐玉音虽然震动了一下,但竟然不曾问一问那是甚么意外。

原振侠跨出电梯,经过寂静的大堂,走出了大厦。他才一出来,就看到有一个人,

倚在一根路灯柱的旁边,木然而立,抬头向上望著。淡黄色的路灯光芒,映在那个人的

脸上,正是陈维如!

原振侠忙向他走了过去,陈维如只是呆若木鸡地向上望著。原振侠看到他这样出神

,循他所看的方向,也抬头向上望,发现陈维如所望的,正是他自己所住的那个单位的

阳台。

原振侠不禁苦笑,望著自己的家,这是甚么毛病?他忍不住大声叫了一声,陈维如

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道:“你才下来?看到她了!”

原振侠点点头,陈维如又道:“她,是不是她?”

原振侠皱了皱眉,陈维如的话,他实在没有法子听得懂,甚么叫“她,是不是她?

可是陈维如在问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之后,却紧盯著原振侠,神情十分严肃地

,等著原振侠的回答。

原振侠只好反问道:“我不懂你的话──”

他才说了半句,陈维如陡然之间,激动了起来,双手用力抓住了原振侠胸前的衣服

。甚至,还用力摇著他的身子,声音发哑,道:“你怎么不懂?我问你,她是不是她?

她是不是她?”

原振侠也不禁有点冒火──这算是甚么混蛋问题,只怕把这个问题去问爱因斯坦,

也一样会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侠也提高了声音,道:“我不懂,不懂就是不懂,甚么叫她是不是她?”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用力挣脱了陈维如的手,陈维如忽然又沮丧了起来,喘著气。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你镇定一下。”

陈维如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神态镇定了不少,指著上面,他自己家的阳台,道:

“你见到玉音了?”

原振侠道:“是的,你为甚么不回去?”

陈维如道:“别打岔──”他停了片刻,又问道:“她是不是她?”

这一次,原振侠总算有点明白陈维如是在问甚么了。“她是不是她”的意思,应该

是在问:原振侠看到的徐玉音,是不是徐玉音本人?

虽然原振侠已经明白了陈维如的意思,但是,“她是不是她”这个问题,仍然是怪

诞到了极点的。

原振侠心中在想,应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他又陡然想起,陈维如曾向他诉说,

说他的妻子“看起来是那么陌生”,这使得原振侠感到事情一定相当严重。他先不出声

,只是伸手按住了陈维如的肩头,陈维如望向他,眼神是一片极度的迷惘和求助。

原振侠一字一顿,缓缓地道:“我想我还不致于认错人,她,当然是她!”

陈维如叹了一声,显然对原振侠的回答,十分不满。他想说甚么,但是口唇颤动著

,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接著,又惘然而痛苦地摇著头,道:“不,她已经不是她了!”

原振侠皱著眉。陈维如的精神状况不正常,有著极大的负担,这是已经可以肯定的

事。不然,他不会在一项简单的外科手术中出错。

任何人,都可能有因为情绪上的变化而精神不稳定的时刻,这是绝对值得原谅的。

但是,陈维如的精神困扰,却来自他一再认为自己的妻子,已不再是她本人,这一点,

原振侠却无法接受。他想责备陈维如,可是看到陈维如的神情之中,实实在在带著极度

深切的痛苦,他又不忍开口。

他只好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道:“我还是不明白,要是她已经不是她了,那么,

她是甚么人?”

这本来是一个开玩笑的问题,可是陈维如听了之后,却陡然震动了一下,盯著原振

侠,一本正经地道:“她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盯著陈维如,叹了一下,道:“我看你应该好好去检查一下,看一看是不是

──”

原振侠话没有讲完,陈维如就愤怒起来。在路灯昏黄的光芒之下,可以看到他双颊

红了起来,额上也绽出了青筋,声音也粗了,道:“你以为我的精神不正常?”

原振侠也同样生气,他老实不客气地道:“是,我看你不正常到了极点,多半你在

幻想自己是国家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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