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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棋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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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头痛!”章彬彬把孩子抱在怀里一看,糟了!孩子脸色煞白煞白,再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哟,火烫火烫的!随即又发现章黛脖子上、胳膊上、小腿上长满了紫红色的麻疹。章黛是个身体不算强壮的孩子,头痛脑热的小病犯过不少,但章彬彬还从来没见过章黛犯这种怪病,突然一个惊吓,魂儿也吓飞了!她立马就开上北京吉普,飞快把章黛送进西源市医院。

我前头说过,我们清水潭女监的干警宿舍区,是标准的“女儿国”,男人们除了探亲来小住度假,平时几乎是看不到男人影子的;与此相关,女警官们身边有孩子的也就极少。章彬彬的宝贝女儿章黛,理所当然的就成了姐妹们共同疼爱的宠儿。章黛一病,把五大队女警官们的心都牵动了。第二天,我和王莹、董雪、林红等一下了班,都陆续赶到西源市人民医院。

医生把登格热的传染性看得非常可怕,给了章黛一间单人病房,除章彬彬在里头护理,医生护士可以自由进出,其他人严禁入内。我们刚刚出现在病房门口,章彬彬就站起来阻拦:“别进来!医生有交待的。”

我说:“章姐,我跟你换个班吧,你一夜没睡觉了!我们大人怕啥传染的。”

章彬彬犹豫着,章黛却哼哼唧唧叫喊起来:“不!妈妈你不要走!妈妈你不要走!我怕!我怕!”

已经八岁的章黛,开始有生命和死亡意识了,她知道自己这回病得不轻,紧紧抱着坐在床沿的妈妈,深怕她一下子飞走。看她脸上没有丁点血色,小脸蛋儿一下子就瘦成三指儿宽,呼吸也像拉风箱一样急促,我心里痛得阵阵发紧。

章彬彬哀哀地说:“你们回吧!谁也帮不上忙的。”

我们退到病房门口站着。看一眼就走,哪有这个道理?可是,连病房的门也不让进,还能帮上什么忙?真把我们急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洪月娥风风火火赶来了。她可不管什么医生吩咐,也不管章彬彬阻拦,左手一下,右手一下,把挤在门边的王莹、董雪和我等几个人拨拉到两边,大步就闯进病房去。

“哎呀!章彬彬呀章彬彬!”洪月娥虽然尽量压低嗓门,但她一开口,就是队前训话的大嗓音。二十来年她都这样高门大嗓说话,啥时也不会轻声细语。“小黛病成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章彬彬说:“我走得很急,谁也没告诉,开着车就走了。”

洪月娥问:“小黛现在怎么样?要紧吗?”

章彬彬把章黛的病情说了说,眼里泪汪汪的。

洪月娥说:“甭急,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三餐没吃饭,现在,你快回去歇一歇,把小黛交给我。”

洪月娥说着,一家伙把章彬彬拽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章黛轻轻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儿:“小黛,小黛!

你看干妈真该死,我来晚了!乖乖,你看你看,你烧得多厉害!哦,孩子,别怕别怕!有干妈来陪你,让你妈歇一歇,让你妈回家喝口水,吃碗饭,好不好?”

怪了,刚才除了妈妈谁也不要的章黛,对洪月娥却特别的亲近,躺在洪月娥怀里一点也不动弹,娇声娇气说:“好,好,干妈!我要干妈!”

章彬彬走出病房时,我把她拉到一旁悄声说:“章姐,你去歇一歇,我也留下来吧!”

章彬彬说:“有洪队呢!”

我说:“洪队她一个人”

章彬彬从我眼里看出我对洪月娥不大信任的意思,坦然一笑:“哦,没关系的!小黛自小认洪队做干妈,洪队也把小黛当亲闺女疼的。回吧,我们一起回吧!”

显然,章彬彬已经完全忘却刚刚过去的考评风波。一个亲妈,一个干妈,为一个垂危的小生命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了。

章黛住了十天医院。章彬彬和洪月娥两人倒着班儿在床前照顾。洪月娥根本不把登格热的传染病菌看得有多么可怕。章黛发了高烧,洪月娥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在她的脸上,给孩子降温;章黛怕冷了,洪月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为她取暖。有几次章黛烧得大小便失禁,把床上身上弄得尿粪狼藉,洪月娥打来热水,把章黛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

这十天时间,压根儿把医院的医生护士弄糊涂了,一个章彬彬,一个洪月娥,到底谁是章黛的亲妈,谁是章黛的干妈呀?

章黛出院那天,是我开着吉普车去接的。走进病房,我看见章彬彬正在往行李包里收拾用品,洪月娥坐在床上,给已经穿上整洁衣服的章黛梳头。章黛的头发显然刚刚洗过,发梢上散发着香波的气息,脸蛋儿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多了。洪月娥一下一下梳着章黛柔细的头发,然后,给她在脑后扎了两根羊犄角冲天小辫儿,又用梳齿尖儿,在前额挑出一片刘海,章黛就像年画里的小人儿一样好看而可爱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铁拳头”洪月娥还是个充满母性的女人。长期以来,男性激素在她身上恶性上扬,母性激素受到压抑,慢慢地,命运把她塑造成一个女人的一半是男人的那种女人。

回到家里,洪月娥对章彬彬说,春节快到了,她已经给章彬彬请好了探亲假,明天女监有一辆车要去省城,章彬彬正好可以搭便车带着章黛去省城休假。孩子大病初愈,让她爸爸给她补一补身子是非常必要的。

章彬彬非常高兴地领了这个情。看来,洪月娥在年终考评中给章彬彬留下的不快,随着章黛的大病一场,早烟消云散。

可是,真没想到,章彬彬走后由洪月娥独揽五大队一切事务,这期间就出了一桩无法挽回的重大事故。

任思嘉——

三中队值班员突然来报告,说梁佩芬病了。我陪同洪月娥去9号号房一看,梁佩芬的病情还挺厉害:她病快快躺在床上,出气不大均匀。最可怕的是脸色蜡黄蜡黄,连她那拉过双眼皮的眼珠子也黄不叽叽的。

洪月娥问道:“这病啥时候起的?”

同号房的女犯谢芳、关飞鸾等说:“昨晚起的吧,她昨晚就不吃饭了,一宿哼哼唧唧,闹得大家都睡不踏实。”

洪月娥把我叫到走廊上,交待说:“小任,我看梁佩芬八成是患了急性肝炎,挺可怕的。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别让其他女犯跟她接触。我这就去总部汇报。”

半小时后,洪月娥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个监狱医务所的女医生,说总部狱政科的意见是赶快把梁佩芬送到西源市人民医院去检查诊断。介绍信打好了,车子也派好了。

穿白大褂的王医生把口罩、手套带了来,分发给我和洪月娥戴上,一起把梁佩芬搀下床,扶着她走出“半月楼”,上了汽车,直奔西源市。到了医院,我和女医生在候诊室陪着梁佩芬,洪月娥去挂号,找医生,忙了半天才看上病。一个额头放光的老医生也戴上手套、口罩,像对待一个瘟疫患者,与梁佩芬拉开远远的距离,看了看她的眼珠,看了看她的舌苔,听了听她的胸脯,就皱着眉头说:“肝炎,很可能是肝炎!”

我有点不解地问道:“医生,她是一名正在服刑的女犯,与外界没有接触的,怎么可能患肝炎?”

老医生说:“她小时候就有肝炎病史,老病复发,来势比新传染的肝病更厉害,更可怕。”

“哦,”洪月娥说,“那可怎么好?”

老医生开出两张单子,用一副大权威的口吻说道:“抽血检查,五天后来看结果。”

从医院回来后,梁佩芬还是病病快快的,洪月娥没让她干活,还派病号饭给她吃,舒舒服服地在号房养着。

五天之后,梁佩芬的丈夫,那个戴着金边眼镜、一副斯文相的杨罗亭,开着车子来到女监。他出示西源市人民医院的诊断书,除了证明梁佩芬确系患了急性肝炎,还有胃和十二指肠溃疡、神经衰弱、低血压、低血糖等等一大堆毛病,亟需住院治疗。从大队部、狱政科直至监狱长,一路绿灯,给梁佩芬办了保外就医手续。随后,梁佩芬上了杨罗亭开来的桑塔纳,像她半年前来入监的阵势一样,小车屁股卷起两股青烟,很气派很张扬地走了。

再过些天,去省城探亲的章彬彬回来了。她一上班,就下到我们三中队,悄悄问我:“咦,听说梁佩芬保外就医了?”

我说:“是的,她患了肝炎、胃溃疡等等一大堆病。”

章彬彬沉吟一会儿自言自语:“号房跟外界绝对隔绝,怎么可能患肝炎?”

我说:“你提的这个问题,我在医生面前也提过。医生说,梁佩芬小时候有肝炎病史,很可能是老病复发,来势比新染上的肝病更厉害,更可怕。”

我怕章彬彬对这件事有什么疑问,把梁佩芬怎么患病,洪队和我怎么送梁佩芬去看病,杨罗亭怎么来办保外就医手续的情况,一一作了汇报。

“哦!”章彬彬脸色开朗,疑窦顿消,笑笑说:“小任,我是随便问问的。没事!”

我想也是没事的。大队长洪月娥亲自经办的事,能有事吗?

她是有名的“铁拳头”,一向自称有一张包公脸,一对豹子眼,对罪犯嫉恶如仇,在她手上是决不会出事的。这事如果让章彬彬来办,人家倒会打上个问号,因为她们毕竟是老朋友。

就我来说,梁佩芬能保外就医我倒是打心里暗暗高兴。有这么个“市长”女犯,三天两头惹点事儿,很叫我这个中队长头痛。但是,这件事在女犯中引起的震动非同小可。吕金妹、关飞鸾等女犯,在背后悄悄议论:说什么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哩,当官的就是活得跟老百姓不一样,犯了罪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进了监狱,也能金蝉脱壳,逃避服刑这种情绪跟传染病菌一样蔓延开来,女犯们干活不肯出力了,出操也拖拖拉拉的。

我训了她们好几次,可是,梁佩芬的肝炎也的确来得有些可疑,我不敢理直气壮地去澄清这件事。

这期间五大队的生产任务又特别繁忙。洪队也不知跟人家鞋业公司的合同是怎么订的,每月交付的成品是愈来愈多了,女犯在正班常常完不成任务,洪月娥就强令她们加午班加晚班,一个个累得像死猪似的,闹腰酸背痛的女犯愈来愈多。在这种情况下,女犯们变得狂躁不安,情绪极坏,连日来事故不断。其中最大的一桩是我们三中队9号号房的“裸舞事件”。

时令是春夏之交,A省西部大山里的天气渐渐变暖。几阵春风春雨之后,这山沟里冰冻了一冬的土地猛然苏醒,到处都是闹闹洋洋生机勃勃的景象。从“半月楼”朝南的铁窗望出去,看见清水潭涨满了的湖水,澄碧如蓝,湖岸上一树一树桃花,在烟遮雾罩的水气中洇开一片片胭脂红,那种艳丽而暖昧的色调想来十分刺激女犯的感观;窗前不断飞过采花的蝴蝶和采蜜的蜜蜂,难免引起女犯们遐想翩翩;在田野上走过的猪狗牛羊,在潭水里畅游的鹅鸭水禽,其嘎嘎嗥鸣之声在这个季节都充分显示出性别的特征,甚至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恬不知耻地寻欢作乐。如此等等,是我们事后分析这一事件产生的客观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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