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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镇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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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啰,三顿饭都要来书记舅舅宿舍里吃。

杨书记不知出于无心还是有意,每顿饭都派民政干事到厨房里打了来一起吃。

民政干事隐约听人讲过,区委书记的外甥女在县里搞恋爱像猴子扳苞谷,扳一个丢一个,生活不大严肃。

饭桌上,不免就多打量了几眼:是啊,穿着是够洋派的,每到吃饭时,就要脱下米黄色丝光卡罩衣,只穿一件浅花无领无袖衫,裸露出一对圆圆滚滚、雪白粉嫩的胳膊,细嫩的脖子下边也现出来那么一片半遮不掩的皮肉,容易使人产生奇妙的联想呢。

高耸的胸脯上,布衫里一左一右顶着两粒对称的小钮扣似的。

就连杨民高书记这种长年四季板着脸孔过日子的领导人,吃饭时也不免要打望一下外甥女的一对白胖的手巴子,盯两眼她脖子下细嫩的一片,嘴角也要透出几丝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杨书记的外甥女究竟是位见过世面的人,落落大方,一双会说话、能唱歌似的眼睛在民政干事的身上瞄来扫去,真像要把人的魂魄都摄去似的。

黎满庚从来没有被女同志波光闪闪的眼睛这样"扫描"过,常常脸红耳赤,笨手笨脚,低下脑壳去数凳子脚、桌子脚。

总共就这么在一张饭桌上吃了四顿饭,彼此只晓得个"小黎"、"小李"。

第三天,杨书记送走外甥女后,就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嗯?怎么样?"黎满庚头脑不灵活,反应不过来,不知所问:"杨书记,什么事?什么'怎么样'?"真是对牛弹琴!一个二十好几的复员军人,这么蠢,这么混账。

明明刚送走了一位花儿朵儿的人儿,他却张大嘴巴来反问舅老爷"什么'怎么样"'?
当晚,区委书记找民政干事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这在杨民高来讲,已经是够屈尊赏光的了。

要是换了别的青年干部,早就把"五粮液"、"泸州老窖"孝敬上来了,洗脸水、洗脚水都打不赢了。

杨民高书记以舅老兼月老的身分,还以顶头上司的权威身分,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年轻人的政治前程、小家庭生活安排,详细地布置了一番。

也许是出于一种领导者的习惯,他就像在布置、分派下属干部去完成某项任务一样。"

怎么样?嗯,怎么样?"区委书记又是上午的那口腔调。

没想到民政干事嘴里结结巴巴,眼睛躲躲闪闪,半天才挤出一个阴屁来:"多谢首长关心,宽我几天日子,等我好好想想……"把区委书记气的哟,眼睛都乌了,真要当即拉下脸来,训斥一顿:狂妄自大,目无领导,你个芝麻大的民政干事,倒像个状元爷,等着做东床驸马?
民政干事利用工作之便,回了一转芙蓉镇。

摆渡艄公的后代和客栈老板的独生女,是不是又在码头下的青岩板上会的面,打了些什么商量,不得而知。

当时,不晓得根据哪一号文件的规定,凡共产党员,甚至党外积极分子谈恋爱,都必须预先向党组织如实汇报情况,并经组织同意后,方可继续发展感情,以保障党员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纯洁性、可靠性。

几天后,民政干事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向区委书记做了汇报。

"恭喜恭喜,看上芙蓉镇上的小西施了。"

杨民高书记不动声色,半躺半仰在睡椅里,二郎腿架起和脑壳一样高,正好成个虾公形。

他手里拿一根火柴棍,剔除酒后牙缝缝里的肉丝菜屑,以及诸如此类的剩余物质。

"我们小时候扯笋、捡香菇就认得……"民政干事的脸也红得和熟虾公一个色。

"她家什么阶级成分?"
"大概是小业主,相当于富裕中农什么的……"
"大概?相当于?这是你一个民政干事讲的话?共产党员是干什么的?"杨民高书记精神一振,从睡椅上翻坐起来,眼睛瞪得和两只二十五瓦的电灯泡似的。

"我、我……"民政干事羞惭得无地自容,就像小时候钻进人家的果园里偷摘果子被园主当场捉拿到了似的。

"我以组织的名义告诉你吧,黎满庚同志。

芙蓉镇的客栈老板,解放前参加过青红帮,老板娘则更复杂,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妓女。

你该明白了吧,妓女的妹儿,才会那样娇滴妖艳……"杨民高书记又半躺半仰到睡椅里去了,在本地工作了多年,四乡百姓,大凡出身历史不大干净、社会关系有个一鳞半爪的,他心里都有个谱,有一本阶级成分的账。

民政干事耷拉着脑壳,只差没有落下泪来了。

"小黎,根据婚姻法,搞对象你有你的自由。

但是党组织也有党组织的规矩。

你可以选择:要么保住党籍,要么去讨客栈老板的小姐做老婆!"
杨民高书记例行的是公事,讲的是原则。

当然,他一个字也没再提到自己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亲外甥女。

从部队到地方,从简单到复杂。

民政干事像棵遭了霜打的落叶树,几天功夫瘦掉了一身肉。

事情还不止是这样。

区委书记在正式宣布县委的撤区并乡、各大乡领导人员名单时,民政干事没有挂上号。

倒是通知他到一个乡政府去当炊事员。

因为他
从部队转地方时,本来就不可以做干部使用,只能做公务员。

黎满庚没有到那乡政府去报到。

他回到芙蓉镇的渡头土屋,帮着年事已高的爷老倌摆渡。

本来就登得不高,也就算不得跌重。

艄公的后代还当艄公,天经地义。

行船走水是本分。

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黎满庚和胡玉音又会了一次面。

还是老地方:河边码头的青岩板上。

如今方便得多了,黎满庚自己撑船摆渡,时常都可以见面。

"都怪我!都怪我!满庚哥……"胡玉音眼泪婆娑。

月色下,波光水影里,她明净妩媚的脸庞,也和天上的圆月一个样。

"玉音,你莫哭。

我心里好痛……"黎满庚高高大大一条汉子,不能哭。

部队里锻炼出来的人,刀子扎着都不能哭。

"满庚哥!我晓得了……党,我,你只能要一个……我不好,我命独。

十三岁上瞎子先生给我算了个'灵八字',我只告诉你一人,我命里不主子,还克夫……"胡玉音呜呜咽咽,心里好恨。

长这么大,她没有恨过人,人家也没有恨过她。

她只晓得恨自己。

什么话哟,解放都六、七年了,思想还这么封建迷信!但满庚哥不忍心批评她。

她太可怜,又太娇嫩。

好比倒映在水里的木芙蓉影子,你手指轻轻一搅,就乱了,碎了。

"满庚哥,我认了你做哥哥,好吗?你就认了我做妹妹。

既是我们没有缘分……"
妹儿的痴心、痴情,是块铁都会化、会熔。

黎满庚再也站不住了,他都要发疯了!他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心上的人,嘴对着嘴地亲了又亲!
"满庚哥,好哥哥,亲哥哥……"过了一会儿,玉音伏在满庚肩上哭。

"好哥哥","亲哥哥"……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黎满庚松开了手,一种男子汉的凛然正气,充溢他心头,涨满他胸膛。

就在这神圣的一刹那间,他和她,已改变了关系。

山里人纯朴的伦理观占了上风,打了胜仗。

感情的土地上也滋长出英雄主义。

"玉音妹妹,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虽是隔了一条河,可还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

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你……"
这是生活的承诺,庄严的盟誓。

镇国营饮食店女经理李国香要找本镇大队党支书,了解米豆腐摊贩胡玉音的阶级成分、出身历史、现行表现,她是找错了人。

她已经走到了河边,下了码头,才明白了过来:大队支书黎满庚,就是当年区政府的民政干事!妈呀,碰鬼哟!都要上渡船了,她缩回了脚。

"李经理!你当领导的要下哪里去?"她迎面碰到了刚从渡船上下来的"运动根子"王秋赦。

王秋赦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子富态结实,穿着干净整洁。

李国香礼节性地朝他笑了笑,忽然心里一亮:对了!王秋赦是本镇上有名的"运动根子",历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找他打听一下胡玉音的情况,岂不省事又省力。

于是他们边走边谈,一谈就十分相契,竞像两个多年不见的亲朋密友似的。

四吊脚楼主
说起李国香在渡口码头碰到的这位王秋赦,的确算得上本镇一个人物。

论出身成分,他比贫下中农还优一等:雇农。

贫下中农只算农村里的半无产者。

黄金无假,麒麟无真,他王秋赦是个十足成色的无产阶级。

查五服三代,他连父母亲都没有出处,不知是何年月从何州县流落到芙蓉镇这省边地角来的乞丐孤儿。

更不用提他的爷爷、爷爷的爹了。

自然也没有兄嫂、叔伯、姑舅、岳丈、外公等等复杂的亲戚朋友关系。

真算得是出身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纯洁。

清白清白,清就是白,白就是没得。

没得当然最干净,最纯洁,最适合上天、出国。

可惜驾飞机他身体太差,也缺少文化。

出国又认不得洋字,听不懂洋话。

都怪他生不逢时在旧社会,从小蹲破庙、住祠堂长大。

土地改革那年,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在本镇祠堂打过五年铜锣了。

他嘴勤脚健,头脑不笨,又认得几个字,在祠堂跑腿办事,看着财老倌们的脸色、眼色应酬供奉,十分尽心费力。

当然少不了也要挨些莫名其妙的冷巴掌,遭些突如其来的暗拳脚。

用他自己在诉苦大会上的话来讲,是嚼的眼泪饭,喝的苦胆汤,脑壳给人家当木鱼敲,颈脖给人家做板凳坐,穷得十七、八岁还露出屁股蛋,上吊都找不到一根苎麻索。

他被定为"土改根子"。

依他的口才、肚才,本来可以出息成一个制服口袋上插金笔的"工作同志"的。

但刚从"人下人"翻做"人上人"时没有经受住考验,在阶级立场这块光洁瓦亮、照得见人影的大理石台面上跌了一跤:工作队派他到本镇一户逃亡地主家去看守浮财,他却失足落水,一头栽进象牙床,和逃亡地主遗弃的小姨太太如鱼得水,仿佛这才真正尝到了"翻身"的滋味,先前对姨太太这流人儿正眼都不敢看一看,如今却被自己占有、取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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