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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赛协尔

1

太空艇完成一次崔维兹所谓的“微跃”之后,原先远方一颗闪亮的星星,突然变成了一个球状的天体。詹诺夫·裴洛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显像荧幕,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住人的赛协尔行星,该星系的第四颗行星——也逐渐变得更大更显眼。

裴洛拉特膝上放着一个手提显像装置,上面映着电脑画出的赛协尔行星地图。

崔维兹说:“别急着拼命看个不停,詹诺夫,我们得先经过报关站,那些手续可能会很冗长。”他曾经访问过数十个世界,因此表现得分外沉着。

裴洛拉特抬起头来。“那一定只是例行手续吧。”

“对,不过仍旧可能很花时间。”

“但如今是太平岁月啊。”

“当然没错,但这只能保证我们可以通过。不过,他们至少要注意到生态平衡的问题,每一个行星都有各自的生态,没有人会希望它受到破坏。所以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检查每艘入境的船舰,看看上面有没有列管的有机体或传染病,这是一种合理的预防措施。”

“这些小东西我们都没有,至少我这么认为。”

“没错,我们没有,他们也将会确定这一点。但是你还要记住一件事,赛协尔并非基地联邦的成员,为了展现独立自主的地位,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

此时一艘小型太空船飞了过来,不久之后,一名赛协尔海关官员登上了他们的太空艇。崔维兹并没有忘记军旅生涯的训练,他俐落地说道:“这是‘远星号’,来自端点星,相关证件在此。它毫无武装,是私人的航具。这是我的护照,还有一名乘客,这是他的护照,我们两人是观光客。”

海关官员穿了一件俗丽的制服,大部分都是深红色的布料。他的两颊与上唇刮得很干净,下巴左右两侧蓄着两簇短须。他问道:“基地的太空船?”

他的发音很不正确,可是崔维兹没有纠正他,也没敢露出笑容。银河标准语分化出许多方言,几乎每个住人行星都不太一样,每个世界的人都有自己的口音,只要互相能够沟通就行了。

“是的,长官,”崔维兹答道:“基地注册的航具,由私人所拥有。”

“很不错。你的装载呢?请告诉我。”

“我的什么?”

“你的装载,你的太空船载了些什么东西?”

“噢——我的货物。这里有一份清单,全都是私人用品。我们不是来这里做生意的,我刚才说过,我们是观光客。”

海关官员四下打量了一下,立时露出好奇的眼光。“对于观光客而言,这艘太空船未免太精巧了。”

“就基地的标准而言却不然,”崔维兹故意表现得很得意。“而且我很富裕,买得起这种好货。”

“你是说我可能因此致富吗?”官员很快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将视线移开。

崔维兹稍微犹豫了一下,才想通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在下一瞬间已经做好决定,于是说道:“不,我并不是想贿赂你,也没有理由要贿赂你,即使我真有这个意思,你看来也不像那种能用金钱收买的人。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仔细检查这艘太空船。”

“不必了。”官员一面说,一面收起了袖珍记录器。“你们这艘船已经通过检查,上面没有任何法定传染病。我们会指定一个波长给这艘太空船,再以这个波长送出导航电波。”

说完他就走了,整个程序前后只花了十五分钟。

裴洛拉特低声问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他是不是真想要红包?”

崔维兹耸了耸肩,回答道:“给海关人员小费是老规矩了,这种传统简直跟银河一样古老,他只要再暗示一次,我就马上会给。事实上——嗯,我猜他不敢冒这个险,因为这是一艘基地的船舰,尤其还是新型的。那位老市长——银河保佑她死硬的老命——曾经说过,不论我们走到哪里,基地的名号都能保护我们,她这句话并没有错。通常,这种手续花的时间要长得多。”

“为什么?他好像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

“没错,但是他对我们相当礼遇,只用电波遥测而已。如果他不客气的话,大可用手提仪器从头到尾搜寻一番,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他还可以把我们两人都送到‘境外医院’,让我们在那里留置好几天。”

“什么?亲爱的伙伴!”

“别紧张,他并没有那么做。我本来以为他可能会,不过他没有,这就表示我们可以着陆了。我很想用重力推进降落,这样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我不知道许可着陆的位置在哪里,而我又不愿意惹麻烦。这代表我们必须跟着导航电波束,在大气层中盘旋而下,如此得花上好几个小时。”

裴洛拉特却显得很高兴。“可是这样好极了,葛兰。不知道我们降落的速度多慢,能不能乘机看看地形地貌?”他举起了手提显像荧幕,荧幕上的画面正是低倍率的地图。

“多少能看到些,我们得先钻到云层下方,然后再以每秒几公里的速度运动。虽然不会像乘坐热气球那样,但是你仍然可以观察到行星的地貌。”

“太好了!太好了!”

崔维兹又用迟疑的语气说:“不过我正在想,不知道我们会在赛协尔行星待多久,是不是值得把太空船的时钟调成当地时间。”

“我想,那得看我们打算做些什么。你认为我们会做些什么事,葛兰?”

“我们的工作是寻找盖娅,我不知道这要花多少时间。”

裴洛拉特说:“我们可以把腕表的时间调过来,太空船的时钟则维持不变。”

“好主意。”崔维兹一面说,一面俯视下方逐渐扩展开来的行星表面。“不用再等下去了,我会让电脑校准那个指定给我们的波束,它就能用重力推进模仿传统的飞行。就这么办!让我们降落吧,詹诺夫,看看我们能找到些什么。”

太空艇开始沿着校准的重力势曲线运动,崔维兹若有所思地盯着下方的行星。

他以前从未来过赛协尔联盟,可是他却晓得,在过去一个世纪间,它对基地的态度一向很不友善。他们能够那么快通关,实在令他感到诧异——甚至可说有点失望。

这好像不太合理。

2

刚才那位海关官员名叫久勾洛斯·索巴达尔萨,他已经在这个报关太空站断断续续干了半辈子。

平均每三个月,他就有一个月待在太空中。他对这种生活并不在意,反正刚好可以藉这个机会看看书、听听音乐,并且远离他的老婆,以及越长越大的独子。

然而两年之前,海关主管换成了一个梦想家,使他感到简直难以忍受。这位主管常常无缘无故做些古怪的举动,理由只是他在梦中接到某项指示,这种家伙最令人受不了。

索巴达尔萨本人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一套,不过他表现得十分谨慎,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张扬出去。因为大多数的赛协尔人都有唯心论倾向,如果让别人认为他是一个唯物论者,快到手的退休金也许便会泡汤。

现在,他用双手抚着下巴上的两簇胡子——右手抚着右边那簇,左手抚着左边那簇。然后大声干咳了一下,再用很不自然的口气,假装随口问道:“就是那艘太空船吗,主管?”

主管也有一个典型的赛协尔式名字——纳玛拉斯·盖迪撒伐塔。此时他正埋首研究电脑吐出的资料,听到这句话,他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只是反问道:“什么太空船?”

“就是‘远星号’,那艘基地的太空船,我刚刚放行的那一艘,我们已经从各个角度做过全讯摄影。它是不是你梦见的那艘太空船?”

盖迪撒伐塔马上抬起头来,他是个小个子,双眼几乎被黑眼珠占满,眼眶四周布满细碎的皱纹,不过没有一条皱纹是笑多了的结果。他又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索巴达尔萨立刻板起脸孔,漆黑浓密的两道眉毛锁在一起。“他们自称是观光客,可是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太空船,我认为他们是基地派来的间谍。”

盖迪撒伐塔上半身靠向椅背,头拾得更高。“听好,小子,不论我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曾经要你提供意见。”

“可是主管,我认为指出这一点,是尽忠爱国的职责……”

盖迪撒伐塔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严厉的目光瞪着他的手下。在顶头上司的瞪视之下,这位下属(虽然他的外型与仪态都比他的上司出色)赶紧低下头来,装出一副灰头土脸的神情。

盖迪撒伐塔说:“小子,如果你知道好歹的话,就该多做事少开口,否则我保证让你领不到退休金。如果我再听到你对跟你无关的事发表高论,那么你就离退休的日子不远了。”

索巴达尔萨低声下气地说:“遵命,长官。”

接着,他又用不大诚恳的卑微语气补充道:“长官,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我是否应该向您报告,有另一艘太空船进入了监视幕的范围?”

“算你报告过了。”盖迪撒伐塔没好气地说,然后继续进行原来的工作。

“而且,”索巴达尔萨用更卑下的声音说道:“它的外型与特征,跟我刚刚放走的那艘非常相似。”

盖迪撒伐塔两手在办公桌上使劲一撑,猛然站了起来。“另外一艘?”

索巴达尔萨在心中暗笑,这个残酷的老杂种(他指的是主管),显然没有梦见会有两艘这样的太空船。于是他又说:“看来没错,长官!我现在立刻回到岗位待命,但愿,长官……”

“怎么样?”

索巴达尔萨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管会不会危及退休金,他脱口而出道:“但愿,长官,我们没有把不该放的给放走了。”

3

远星号正急速飞过赛协尔行星上空,舱外的景象令裴洛拉特看得如痴如狂。跟端点星比较起来,此地的云层较为稀薄、零星,而且正如地图所示,陆地较为集中而辽阔——连沙漠地带都比端点星更广,这点可以从大陆中铁锈色的部分看出来。

放眼望去不见任何生命迹象,仿佛这个世界有的只是不毛的沙漠、灰暗的平原,以及山脉所形成的无穷皱褶,此外当然还有海洋。

“看起来好像毫无生气。”裴洛拉特嘀咕着。

“在这种高度,别指望能看到任何生命迹象。”崔维兹说:“等我们再降低一些,你就会看到陆地逐渐变成许多绿色的块状。不过在此之前,你会先看到夜面地表的闪烁光芒。人类有一个共通的倾向,总喜欢在?

“你突然对我如此关怀,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又能警告我什么?对我而言,你似乎才是唯一应该提防的东西。你出卖过我,现在又跟踪我到这里来,准备再出卖我一次。除你之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害我。”

康普一本正经地说:“老兄,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崔维兹,你是一根避雷针!你被送出端点星,是为了要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如果真有第二基地的话。我的直觉并不限于超空间竞逐,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真正的打算。如果你试图寻找第二基地,他们会知晓你的企图,必定会对你采取行动。假如他们真的这样做,很可能会暴露行藏,而一旦他们曝光,布拉诺市长就会立刻举兵攻打他们。”

“真可惜,当初布拉诺打算逮捕我的时候,你那著名的直觉却突然失灵了。”

康普顿时涨红了脸,喃喃说道:“你也知道,直觉不是永远都灵验的。”

“而现在,直觉又告诉你说她打算进攻第二基地,她才没有这个胆子呢。”

“我想她的确有,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把你当成钓饵投了出去。”

“那又怎么样?”

“看在宇宙所有黑洞份上,千万别去寻找第二基地。她不会在乎你是否将因此丧命,可是我却在乎!我感觉应该为这件事负责,所以我在乎。”

“我好感动喔,”崔维兹冷冰冰地说:“不过你是白操心了,此时此刻,我手头上刚巧有另一项工作。”

“另一项工作?”

“裴洛拉特和我正在寻找地球,就是某些人推测为人类故乡的那颗行星。对不对,詹诺夫?”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接口道:“对,这是一项纯科学性的研究,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兴趣。”

康普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寻找地球?可是为什么呢?”

“为了研究啊。”裴洛拉特说:“理论上,人类是从低等生命演化而来的,地球就是演化出人类的那个世界。其他的世界却不是这样,全都是演化成功的人类由天而降。这种独特性一定非常值得研究。”

“而且,”崔维兹补充道:“在那个世界上,我可能会找到更多第二基地的线索——只是可能而已。”

康普说:“可是地球并不存在啊,你们竟然不知道吗?”

“不存在?”裴洛拉特脸上毫无表情,这代表他又准备要坚持到底。“你的意思是说,人类这个物种的发源地并不存在?”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啦,地球曾经存在过,这点毫无疑问。可是现在却没有什么地球了,那个住人的地球已经不存在,早就消失了!”

裴洛拉特仍然毫不动摇。“有许多的传说——”

“慢着,詹诺夫,”崔维兹打断他的话。“告诉我,康普,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

“你所谓的‘如何’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的祖先可以上溯到天狼星区,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希望你不会感到厌烦。那里的人对于地球的事情所知甚详,因为地球就在那个星区,也就是说它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因此端点星上的人显然懒得过问。可是无论如何,地球的确是在那里。”

“没错,的确有这样的说法。”裴洛拉特说:“在帝国时代,许多人都对所谓的‘天狼假说’相当热中。”

康普以激动的口气说:“那可不是什么‘假说’,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裴洛拉特说:“假如我告诉你,我知道银河中有许多不同的行星,附近星空的居民都将之称为地球——或者过去曾经这样称呼——你又怎么说?”

“不过我讲的是真正的地球,”康普说:“在整个银河中,天狼星区是最早有人居住的区域,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

“天狼星区的人当然会如此宣称。”裴洛拉特仍然不为所动。

康普一脸受挫的表情。“我告诉你……”

崔维兹却插嘴道:“告诉我们地球发生了什么变故,你说上面已经不再有人居住,为什么会这样?”

“由于放射性,整个行星表面都具有放射性,可能是由于核反应失控,或者是源自一场核爆——我不太确定。总之,现在上面不可能有任何生命。”

三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过了好一阵子之后,康普才感到有必要再强调一遍,于是他说:“我告诉你们,地球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必要再去寻找。”

2

詹诺夫·裴洛拉特脸上难得出现了表情,不过那并非代表什么狂热,或者任何更不稳定的情绪。他只是将双眼眯了起来,面部的每个棱角都显得有些激动。

他的声音也完全不像平常那样犹疑不决:“你说,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告诉过你,”康普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别胡扯了,年轻人。你是一位议员,这就表示你必定生在基地联邦的某个世界,是司密尔诺,我记得你刚才提到过。”

“没有错。”

“很好,那么你所谓的‘祖上传下来’又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说,由于你具有天狼星区的基因,所以生来就熟悉天狼星区有关地球的神话传说?”

这个问题出乎康普意料之外,他赶紧答道:“不,当然不是。”

“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康普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的家族保有许多天狼星区的历史古籍,我说祖上传下来是这个意思,并不是指内在的遗传。这种事情不宜对外张扬,尤其是对一个热中政治前途的人而言。崔维兹似乎认为我逢人便说,可是请相信我,我只对好朋友才会提这些。”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愤,继续说道:“理论上而言,每一个基地公民都是平等的,可是出身于联邦原始成员的人,却比其他世界的人更平等些;而那些渊源于非联邦世界的人,则是所有公民中最不平等的。不过别提这种事了,除了那些古籍之外,我也曾经走访过那些古老的世界。崔维兹——喂,回来啊——”

此时崔维兹离开了座位,信步走到大厅一角,透过一扇三角形的窗子向外望去。这种窗子设计得可以让人饱览天空的景色,却不会看到多少街景,如此不但有助采光,还更能确保隐私。崔维兹在窗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下方望了一下。

不久他又跨过冷清的大厅,回到另外两个人身边。“窗子的设计挺有意思,”他说:“你在叫我吗,议员先生?”

“是的,还记得我大学毕业后的那趟旅行吗?”

“刚毕业的时候吗?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我们是哥儿们,永远的哥儿们,生死之交,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你去做你的长途旅行,我怀着满腔热血加入舰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不想跟你一块去——有一种直觉叫我别去,真希望那种直觉一直跟着我。”

康普没有上钩,他迳自说下去:“我造访了康普隆,根据家族的口耳相传,我的祖先就是来自那个地方——至少父系的祖先如此。在很久以前,该处尚未被帝国并吞时,我们那个家族还是统治阶级,我的名字便是源自那个世界——至少先人是这么说的。康普隆所环绕的那颗恒星,有一个古老而充满诗意的名字,辰龙·艾蕊坦妮。”

“那是什么意思?”裴洛拉特问道。

康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有什么意义,反正这就是传统。那是一个很古老的世界,当地居民保留了无数的传统。他们拥有许多关于地球历史的详尽纪录,却没有人愿意多提。他们对地球有迷信式的恐惧,每当提到这个字眼的时候,他们都会举起双手,然后把食指与中指交叉,希望能够藉此祛除霉运。”

“你旅行回来之后,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当然没有,谁会感兴趣呢?我也不想强迫任何人听这个故事。得了吧!我有我的政治前途,我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强调我的异邦出身。”

“那个卫星又如何?描述一下地球的卫星。”裴洛拉特紧紧逼问。

康普似乎感到很惊讶。“我没听说过有什么卫星。”

“它究竟有没有一个卫星?”

“我不记得曾经读到或听到过,不过我可以确定,如果你去查询康普隆的纪录,就一定能够找到正确答案。”

“可是你却一无所知?”

“我对那个卫星毫无概念,一点印象也没有。”

“唉!地球又是如何变得充满放射性的?”

康普却只是摇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裴洛拉特说:“好好想一想!你一定听过些什么。”

“那是七年以前的事,教授,当时我不知道今天会被你这样逼问。的确是有某种传说,他们却视为历史……”

“什么样的传说?”

“地球上出现放射性……受到帝国的排斥与蹂躏,因而人口锐减……地球上的人设法要摧毁帝国……”

“一个垂死的世界,打算摧毁整个帝国?”崔维兹忍不住插嘴。

康普则为自己辩护:“我说过那只是个传说,细节我并不清楚。不过我知道,贝尔·艾伐丹在这个传说中占了一席之地。”

“他是谁?”崔维兹问。

“是一个历史人物,我曾经考查过他的事迹。他生于帝国早期,是当时银河闻名的正牌考古学家,坚决主张地球位于天狼星区。”

“我听过这个名字。”裴洛拉特说。

“他是康普隆的民族英雄。听我说,如果你们想知道详情,就应该到康普隆去,在这里穷逛一点用也没有。”

裴洛拉特问道:“根据他们的说法,地球计划如何摧毁帝国?”

“我不知道。”康普的声音中透出了几分不悦。

“放射性跟这件事有关吗?”

“我不清楚,在某些传说中,提到地球曾经发展出什么心灵扩张器,叫作‘神经元突触放大器’,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们造出了超心灵吗?”裴洛拉特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我并不这么想,我只记得那玩意并不灵光,它能使人变聪明,可是却会因此短命。”

崔维兹说:“这可能只是个道德寓言,如果你追根究柢的话,反倒会把原有的线索都搞混了。”

这句话却惹恼了裴洛拉特,他转向崔维兹说:“你又懂得什么是道德寓言?”

崔维兹双眉向上一扬,回嘴道:“你我的专业领域或许不同,詹诺夫,但这并不代表我完全不懂你那一行。”

“康普议员,关于那个所谓的‘神经元突触放大器’,你还记得一些什么别的吗?”裴洛拉特继续追问。

“没有了,而且我拒绝再接受任何盘问。听好,我奉了市长之命跟踪你们,她可没有指示我跟你们直接接触。我现在这样做,是为了警告你们被人跟踪这件事,同时还要告诉你们,姑且不论市长的目的究竟为何,你们只不过是她的工具。除此之外,我不该跟你们多做讨论,可是你们却突然提到地球,这真令我大吃一惊。好啦,让我再重复一遍:不论过去存在过什么——贝尔·艾伐丹也好,突触放大器也好,其他任何东西都好——都跟现在的一切毫不相干。我再强调一次:地球是个已经死去的世界,我郑重建议你们到康普隆去,在那里你们可以找到想知道的一切,总之赶快离开这里吧。”

“当然啦,你会尽职地向市长报告,说我们转往康普隆去了,而且你势必会继续跟踪,以便确定我们没有半途开溜。或许市长早就知道这一切,我猜想,你刚才对我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市长授意的,而且在她面前仔细排练过。因为根据她的计划,我们必须到康普隆去,我说得对不对?”

康普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猛然站起来,尽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试图向你解释,试图帮助你,我现在真后悔。你去跳你的黑洞吧,崔维兹。”

说完他立刻转身,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就气呼呼地快步离去。

裴洛拉特似乎有点吃惊。“你这样做实在是不智之举,葛兰,老伙伴,我本来可以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资料。”

“不可能,你办不到。”崔维兹用严肃的口气说。“凡是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休想从他嘴里套出来。詹诺夫,你并不了解这个人——连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认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3

崔维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裴洛拉特一直不敢打扰他,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我们要在这里坐一夜吗,葛兰?”

崔维兹吓了一跳。“不,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到人多的地方比较好。走吧!”

裴洛拉特马上站起来,又说道:“不可能有人多的地方,康普说今天是他们的什么沉思日。”

“他是这么说的吗?我们刚才来的时候,路上难道没有车子吗?”

“有啊,是有一些。”

“我看还不少哩。此外,当我们进入市区时,它难道是一座空城吗?”

“那倒也不像——不过,你必须承认这里几乎没有人迹。”

“是的,没错,我特别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管啦,走吧,詹诺夫,我肚子饿了。附近一定有吃饭的地方,而且我们吃得起好东西,我们总该有办法找到一家好餐厅,尝一尝赛协尔的新鲜口味。如果我们不敢尝的话,也可以点一些可口的银河标准菜肴。来吧,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告诉你我对刚才那件事的看法。”

4

崔维兹靠回椅背上,感觉浑身舒畅,好像元气全部恢复了。就端点星的标准而言,这家餐厅并不算豪奢,不过各方面都显得相当新奇。在餐厅的一个角落,有一个烹饪用的开放式火炉,整个餐厅都被烤得暖融融的。肉都切成了小块,刚好可以一口一块——旁边还准备了各式的辛辣调味酱。每块肉都包着一片又湿又凉又光滑的绿叶,那种叶子还带有淡淡的薄荷香。客人可以直接用手拿着吃,不必担心被烫到,也不会沾得满手油腻。

侍者还特别向崔维兹与裴洛拉特解释,说要连肉带叶一口吃下去。那位侍者显然常常招待外星客人,当他们两人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盛取冒着热气的肉块时,他在一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而当他们发现绿叶不但可以中和肉块的温度,又能够保护手指头的时候,那位侍者显然觉得十分欣慰。

崔维兹赞叹道:“太可口了!”他立刻再叫了一客,裴洛拉特也随即跟进。

然后他们又吃了一客松软微甜的点心,接着侍者便端来咖啡。两人发现咖啡竟然带有焦糖味,双双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不约而同地加了许多糖浆,这个举动令一旁的侍者大摇其头。

等到两个人都吃饱暍足了,裴洛拉特才问道:“好啦,刚才在旅游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指跟康普?”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该讨论吗?”

崔维兹四下望了望。虽然他们坐在一个深陷的壁凹里,不过也没有什么隐密性可言,好在餐厅高朋满座,鼎沸的喧哗刚好就是最佳的掩护。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说:“他跟踪我们到赛协尔来,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他说他具有跟踪的直觉。”

“没错,他曾在超空间竞逐中拿到大学组冠军,一直到今天我才感到这也有问题。我相当清楚,如果一个人训练有素,练成一种直觉反射的话,就可以藉由另一艘船舰的准备动作,研判它准备跃迁到哪里去。可是我却不能了解,康普如何能够判断一连串的跃迁。我当初只负责首度跃迁的准备工作,其他的都交由电脑负责,康普当然可以研判我们的首度跃迁,可是他究竟有什么魔法,有办法猜到电脑核心的数据?”

“可是他却做到了,葛兰。”

“他的确做到了,”崔维兹说:“我唯一能够想到的答案,就是他事先知道我们准备到哪里去。他预知了结果,而不是研判出来的。”

裴洛拉特考虑了一下,然后说:“这很不可能,我亲爱的孩子。他如何能够事先预知?在我们登上远星号之前,连我们自己也没决定要到哪里去。”

“这点我知道——沉思日这种说法又如何?”

“康普并没有骗我们,刚才我们进餐厅的时候,我已经问过侍者,他说今天的确是沉思日。”

“没错,他是这么说过,不过他强调的是餐厅并没有休业。事实上,他所说的是:‘赛协尔市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我们今天照常营业。’换句话说,的确有人在今天闭门沉思,可是大城市却不作兴这一套,城里人多少有些世故,不像乡下人那么虔诚。因此今天的交通繁忙依旧,照样有熙来攘往的人群,也许比平常日子稍微少一点,不过仍然算是够忙的。”

“可是,葛兰,当我们在旅游中心的时候,的确没有任何人走进来。我注意到了,根本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我也注意到了,我甚至走到窗口看了一下。结果我清楚地看到,周围街道上都有不少行人和车辆,然而就是没有人走进来。沉思日是个很好的藉口,如果不是我打定了主意,绝不再相信这个异邦人养的,我们绝对不会对这个幸运时机感到怀疑。”

裴洛拉特问道:“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认为答案非常简单,詹诺夫。这个人能够在我们决定目的地之后,立刻知道我们准备去哪里,即使他和我们在不同的两艘太空船上;这个人还能在一个热闹的地区,让一座公共建筑保持无人的状态,以便适合我们三个人密谈。”

“你是想要我相信,他有办法制造奇迹?”

“正是如此。如果康普刚好就是第二基地的特务,因而可以控制他人的心灵;如果他能够在一艘遥远的太空船中,读取你我当时的心灵内容;如果他能够迅速闯过太空海关站;如果他能够用重力推进降落,而使边境巡逻不加理会;如果他能够运用心灵的影响力,使得路人都不想进入旅游中心。”

崔维兹现出愤慨的神情,继续说道:“众星在上,循着这条线索,我可以一直追溯到刚毕业的时候。我并没有跟他一起旅行,我记得是我自己不想去,那是不是他影响了我呢?一定是他必须单独行动,可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又是哪里?”

裴洛拉特把面前的杯盘推开,像是想腾出一点地方,以便能有足够的思考空间。没想到这个动作却召来了“机械茶房”——一个自动的小餐车,于是两人便将杯盘与餐具移到了餐车上。

等到餐车自动离去后,裴洛拉特才说:“这可是一种疯狂的想法,别忘了任何事都有可能自然发生。一旦你开始怀疑有人在控制一切,你就会顺着这个思路解释每一件事情,从此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别这样,老伙伴,这些都是偶发事件,问题只在于你如何解释,你可别陷入妄想而不能自拔。”

“我也不愿意过度乐观而无法自拔。”

“好吧,那就让我们用逻辑来推理一番。假设他是第二基地的特务,他为什么要冒着让我们起疑的危险,把旅游中心腾空呢?他究竟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让旁人在场?就算附近有几个人,他们也一定都各忙各的啊。”

“这问题的答案相当简单。他得将我们的心灵置于严密观察之下,不希望有其他的心灵在附近干扰,也就是说不要有杂讯,而且不要有造成紊乱的机会。”

“这又是你自己的解释。他跟我们的那一番谈话,到底有什么重要性?我们大可认为,他来找我们就像他自己坚称的那样,只是为了向我们解释他的作为,并且为此向你道歉,同时警告我们等在前面的麻烦。除此之外,他还可能会有什么其他目的?”

此时,位于餐桌一侧的小型刷卡机发出柔和的闪光,显示出这一餐的费用。崔维兹伸手从腰带中摸出信用卡,这种盖有基地戳记的信用卡全银河通用,基地公民不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一卡在手便能通行无阻。他顺手将信用卡插入槽孔中,不一会儿就结清了帐。崔维兹(出于天生的谨慎作风)检查了一下余额,再将信用卡放回腰带的口袋中。

他又转头四处看了看,确定坐在附近的几位客人,都没有对他露出可疑的神色,这才继续说道:“还可能会有什么其他目的?还有什么其他目的?他跟我们谈的可不只是那些,他还提到了地球,他告诉我们地球已经死了,并且极力怂恿我们去康普隆,你说我们该不该去?”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呢,葛兰。”裴洛拉特坦然承认。

“就这样子走掉?”

“等我们把天狼星区调查完毕,还可以再回来啊。”

“难道你就没有想到,他来找我们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转移我们对赛协尔的注意,让我们自动离开此地?不论我们去哪里都好,总之他不希望我们留下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听我说,他们希望我们到川陀去,那是你原先的目的地,也许他们的确指望我们去那里。可是我却从中搅局,坚持我们应该到赛协尔来,这一定是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因此必须设法使我们离开。”

裴洛拉特显得相当不高兴。“可是,葛兰,你这是在妄下断语,他们为何不希望我们留在赛协尔?”

“我不知道,詹诺夫,我也不需要知道。既然他们想让我们离开,我就偏偏要留下来,我绝不离开。”

“可是……可是……你听我说,葛兰,如果第二基地真要我们走,他们何不直接影响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自动上路呢?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工夫,派人来跟我们讲道理?”

“既然你提到了这一点,教授,他们难道没有对你动手脚吗?”崔维兹眯起双眼,露出狐疑的神色。“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

裴洛拉特吃惊地瞪着崔维兹。“我只是认为这样做颇为合理。”

“当然你会这么认为,倘若你受到了影响的话。”

“可是我并没有……”

“如果你的心灵真被调整过,你当然会发誓绝对没有这回事。”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把我套牢,我就根本无法反证你那种笼统的指控。你打算要怎么做呢?”

“我要留在赛协尔,而你也得留下来。你自己无法驾驶那艘太空船,所以如果康普影响了你,那么他是选错了对象。”

“好吧,葛兰,那我们就留在赛协尔,等我们另外发现了该走的理由,那时候再走也不迟。毕竟,我们最不该犯的错误,就是自己先窝里反,不论去或留,都比不上起内哄错得更凶。好啦,老弟,如果我真的受到影响,难道会这么轻易就改变心意,像我现在打算做的这样,高高兴兴地依着你吗?”

崔维兹想了想,好像突然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了笑容,并且伸出手来。“我同意,詹诺夫,现在让我们回到太空船去,明天再从另一个管道着手——如果我们能想到其他管道的话。”

5

曼恩·李·康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被第二基地吸收的。原因之一是当时他年纪还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务行事极为谨慎,一向尽可能湮灭形迹。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观察员”,第二基地的任何成员遇到他,立刻就能辨识他的身分。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学,可以跟第二基地人用他们的方式沟通到某种程度,不过在第二基地的成员中,他只算是最低的阶层。他也能够窥视他人的心灵,但是无法进行调整或改造,他所接受的训练从未达到那个境界。他只是个观察员,并非一名执行者。

因此,他最多只能成为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员,不过这点他倒不在意——并不很在意。他晓得自己在一个大计划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在第二基地的最初两个世纪,它的成员低估了任务的困难度,认为只要有少数的组成分子,就足以监控整个银河;只需要偶尔在某些地方做最轻微的调整,就能维护谢顿计划的正常运作。

直到骡出现之后,才打破了他们这种错觉。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突变异种所发动的攻势,令第二基地(第一基地当然也一样,不过这点并不重要)措手不及,使他们根本就束手无策。足足过了五年之后,第二基地才策划出反击行动,牺牲了许多性命,才终于遏止住骡的攻势。

在帕佛的领导之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极大代价,谢顿计划才得以完全回到正轨。痛定思痛之余,帕佛终于决心采取适当措施,在避免暴露行迹的前提下,大举扩张第二基地的活动,因此成立了“观察员团”。

康普不晓得银河中总共有多少位观察员,甚至连端点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他应该知道的事情。在理想的状况下,两名观察员之间不能有明显的联系,以避免互相株连。第二基地派驻在外的每一位观察员,都是直接与川陀的高层成员联系。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踏上川陀。虽然他明白这种机会极小,却也知道的确曾有观察员调升到川陀。然而那些都是罕见的特例,一位优秀观察员所具备的条件,绝不足以使他成为圆桌会议的一员。

就拿坚迪柏做个例子,他比康普年轻四岁,想必跟康普一样,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然而不同的是,坚迪柏被直接带往川陀,如今已成为一名发言者。对于坚迪柏的年少得志,康普从未怀疑有什么不公平,从两人近来的频繁接触中,康普深深体会了这位老弟的心灵力量,他非常清楚,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自己连一秒钟也无法抵挡。

对于自己低下的地位,康普并没有常常感到自卑,无论如何,所谓的低下,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想,其他观察员的情况一定也差不多)。但在川陀以外的世界,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导的社会中,每个观察员都很容易获致极高的社会地位。

就以康普自己来说,他求学的过程始终一帆风顺,而且很容易交到许多优秀的朋友。他也能轻易地挪用精神力学的技巧,来增强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他十分肯定,自己当初会被吸收,就是由于具有天生的直觉)。藉着这种能力的帮助,他成了超空间竞逐的明星,进而成为大学中的英雄人物,这就等于在政治生涯中迈开了第一步。一旦度过目前这个危机,他的政治前途将更难以限量。

假如这个危机获得圆满解决——这点他绝对可以肯定,谁又会忘记是他首先发现崔维兹异于常人的呢?(这指的是崔维兹的心灵,而并非他的外表,后者谁都能够看得出来。)

他是在大学时代认识崔维兹的,起先,康普只是将他当作一个乐观活泼、心思敏捷的好朋友。不料有一天早上,康普突然从昏睡中惊醒,在半睡半醒的无我境界中,他的意识之流在脑海中激荡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崔维兹竟然未被第二基地吸收,这是何等令人遗憾的事。

当然,崔维兹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点星上生土长的居民,不像康普,是生在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如今也为时已晚,唯有十几岁的少年才有足够的塑性,能够接受精神力学的传授。过去,第二基地的确曾将这门技艺(这个名词比“科学”更为适切),强行灌输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脑中,不过这仅限于谢顿之后的最初两代。

既然崔维兹不具备成为第二基地成员的资格,而且早已过了被吸收的年龄,康普又为何会关心这个问题呢?

再次碰头时,康普立刻钻人崔维兹的心灵深处,终于发现了那个使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维兹的心灵结构极其特殊,许多方面都与他学过的规则不符,他还发现崔维兹的心灵一而再、再而三地闪避他。当他观察这个心灵的运作时,他又看到了许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无所有的真空,而是心灵中异常深邃的部分,使他有深不见底的错觉。

康普无法判断他的发现有何意义,可是从此之后,他就循着这条线索观察崔维兹的言行举止。不久他就察觉,崔维兹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根据看似不够充分的资料,做出正确的结论。

这是否跟他心灵中的空隙有关呢?当然,这是精神力学中一个深奥的问题,绝对超出康普的能力范围,也许,这问题只有圆桌会议的成员能够解答。事实上,崔维兹对于自己这种能力也不十分明了,这使康普产生一种焦虑,并且想到自己也许可以……

可以做什么?康普本身的知识无法提供适当的建议。对于崔维兹所拥有的这种能力,他几乎可以看出其中的意义,不过并非完全清楚。他得到了一个直觉式的结论,或许只能说是一个猜测——崔维兹可能会成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既然有这种可能,他就要把握这个机会,康普遂冒险从事似乎超越了自己权限的行动。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确……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勇气,使他能够坚持到底。开始的时候,他的报告根本无法送达圆桌会议,总是在半途就遭到搁置。后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只好(自暴自弃地)去找圆桌会议中最资浅的成员,最后,史陀·坚迪柏终于有了回应。

坚迪柏非常有耐性地听取他的报告,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两人之间就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关系。康普之所以继续与崔维兹维持友谊,就是为了替坚迪柏搜集情报;而也是在坚迪柏的指示之下,康普诱使崔维兹一步步走入陷阱,最后终于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过坚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感到已经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调升到川陀去。

然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都是为了要把崔维兹送到川陀。如今崔维兹竟然擅自改变行程,这着实令康普大吃一惊,而且(康普相信〕这也是坚迪柏未曾预见的发展。

如今,坚迪柏已经匆匆赶来与康普会合,这使得危机的气氛更浓了。

想到这里,康普送出了一道超波讯号。

6

坚迪柏在睡梦中,心灵突然感到一下轻触,由于它直接影响“唤觉中心”,因此效率极高,而且不会使人有任何不适。在下一瞬间,坚迪柏已经张开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单随即从上身滑落,露出了健壮而肌肉饱满的躯体。他认出是谁发出的轻触,对于一位精神学家而言,每个人的精神力量都有显着的特征,就像是主要藉由声波沟通的普通人,能根据声音分辨出什么人说话一样。

坚迪柏送出一道标准讯号,询问对方是否可以稍等一会儿,结果立刻收到“无紧急状况”的回讯。

于是坚迪柏不慌不忙地开始晨间的例行工作,当他再度进行接触时,人尚未离开太空船的淋浴室,洗澡水还正在排入回收系统中。

“康普吗?”

“是的,发言者。”

“你跟崔维兹还有另外那个人谈过没有?”

“那个人叫作裴洛拉持,詹诺夫·裴洛拉特。我跟他们谈过了,发言者。”

“很好,再给我五分钟,我来安排视觉接触。”

当坚迪柏走向驾驶舱时,在中途碰到了苏拉·诺微。她一脸困惑地望着他,好像有话要对他说,而他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使她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对于她心灵中强烈的爱慕/崇敬情绪,坚迪柏仍然感到有点不自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情绪渐渐成为一种令人愉快的正常氛围。

他伸出一条精神卷须勾住她的心灵,这么一来,倘若有任何外力入侵,两人的心灵一定会同时受到影响。由于她的心灵单纯无比(坚迪柏忍不住想到,凝视着那种朴实的匀称美感,总是给人带来无穷的喜悦),假如附近出现任何异类心灵场,一定可以藉由她而侦测出来。坚迪柏突然又想起来,当他们两人站在大学门口的时候,她表现出了令他感动的谦恭态度;也就是由于她对学者的崇拜,才使她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想到这里,他不禁对她生出了感激之情。

他又呼叫道:“康普?”

“我在这里,发言者。”

“请你放松,我必须检查你的心灵。这只是预防万一,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请便,发言者,但我能否请问目的是什么?”

“以便确定你末遭受到外力侵扰。”

康普说:“我知道你在圆桌会议中有政敌,发言者,可是他们都绝不会……”

“不要乱猜,康普,放轻松——很好,你没有受到侵扰。现在,请你跟我合作,我们马上建立视觉接触。”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假如用普通字眼描述,就是两人心中同时生出幻象。这种影像普通人完全看不到,也没有任何仪器可以侦测出来。唯有训练有素的第二基地成员,才能藉由精神力量帮助双方捕捉这种影像。

所谓的视觉接触,就是将对方的面容投射在自己的心灵幕上,然而即使是最高明的精神学家,也只能产生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现在,坚迪柏能看到康普的脸孔映在丰空中,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薄纱。坚迪柏很清楚,如今在康普的面前,自己的脸孔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物理科学发展出的超波,可以将清晰的影像送到遥远的地方,即使是两个相隔一千秒差距的人,通讯时也会有面对面的感觉。而在坚迪柏的太空船上,当然也有超波通讯的装置。

然而,“精神视觉”却有其他方面的优点,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它不会被第一基地拥有的任何装置截收,甚至连第二基地的第三者也无法做到。虽然心灵活动也许会被他人察觉,但是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精神视觉通讯的精髓,全在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至于那些反骡嘛——嗯,只要诺微的心灵始终保持澄净,就足以保证他们没有在附近出现。

坚迪柏说:“康普,把你跟崔维兹还有裴洛拉特的谈话经过,一字不漏地全告诉我。要转述得完全精确,达到心灵深处的程度。”

“当然没有问题,发言者。”康普说。

虽然这种心灵转述所传达的讯息内容,比用录音机转述每一句对话涵括的要多得多,但利用语音、表情与精神力场的组合,可以将讯息的密度压缩许多倍,因此整个过程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坚迪柏专心望着面前的影像,因为在精神视觉中,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的讯息。在普通的肉眼视觉,甚至跨越数秒差距的超波影像中,都包含大量的光学资讯,数量远超过传递讯息的需要,即使漏失了一大部分,也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的损失。

而如同雾里看花的精神视觉,虽然具有绝对安全的优点,但代价却是通讯者不能忽视任何讯息,因为每一个位元都含有重大的意义。

在川陀的第二基地上,有许多骇人的故事一代代流传下来,导师总是喜欢对弟子讲述这些故事,以便强调全神贯注的重要性。其中最常被人转述、也是最不可靠的一则故事,内容是说当骡尚未攻占卡尔根的时候,第二基地驻外成员已经注意到骡的动向,遂利用精神视觉通讯向川陀回报。可是作为中继站的低层工作人员,却以为报告讲的是一种像马的动物,因为其中有一个微小的讯号,注明那是一个“人名”,但不知他是没有注意到,还是根本就没有看懂,所以他认为整件事情毫不重要,不值得将这个消息转到川陀。等到下一个报告送来的时候,第二基地已经没有机会采取立即行动,只好展开了为期五年的艰苦奋战。

这件事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它本来就是一个戏剧性的故事,目的只是要警惕弟子养成心无旁骛的习惯。坚迪柏记得他自己求学的过程中,曾在接收精神视觉讯息时犯了一个小错误,他自认一点也不重要,而且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误会,然而他的师父老肯达斯特——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却立刻发出一阵冷笑,然后说道:“一种像马的动物,坚迪柏学员?”光是这么一句话,就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康普叙述完毕了。

坚迪柏说:“请你估算一下崔维兹的反应。你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这个人。”

康普说:“目前的情势非常明显,精神指标显示得一清二楚。他认为我的言行代表我亟欲劝他们离开,不论他们去川陀也好、去天狼星区也好,或者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好,反正我不希望他们继续原先的旅程。根据我的推测,这就代表他一定会坚决地留在原地。简言之,由于我一再强调他应该离去,促使他认为这一点极为重要,而由于他自认立场与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别,凡是他以为我希望他做的事情,他就会故意反其道而行。”

“你有把握吗?”

“十分有把握。”

坚迪柏考虑了一下,认为康普的看法的确没错。“我很满意,你做得很好。那个地球毁于放射性的故事,你选得极为恰当,它可以使对方产生适当的反应,不必直接操控心灵。值得赞赏!”

康普似乎自我挣扎了一下子,然后才答道:“发言者,我无法接受你的称赞。这个故事并不是我捏造的,它是千真万确的。在天狼星区,真有一颗叫作地球的行星,而且大家的确认为它就是人类的故乡。它很早以前就带有放射性,不知道是原本就有,还是后来才发生的变故,由于情况越来越恶劣,这颗行星最后终告灭亡。当年也确实有人发明出心灵强化装置,不过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在我祖先的母星上,这些事情都被视为历史。”

“真的吗?实在很有趣!”坚迪柏显然并非十分相信。“这样更好,能够知道真话何时派得上用场,也是非常可佩的本事,假话无论如何没法说得那么真诚。帕佛曾经说过:‘越接近真话的谎言越好,真话本身倘使运用得当,则能成为一则最佳的谎言。’”

康普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报告。由于你曾经指示,在你抵达赛协尔之前,要不计任何代价使崔维兹留在此地,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因此,他显然已经怀疑我受到第二基地的影响。”

坚迪柏点了点头。“我想,在如今这种情况之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他的偏执狂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即使没有第二基地踪迹的地方,他也能够无中生有。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发言者,假如绝对有必要让崔维兹留在此地,以便你来亲自处理,我认为不如让我前去与你会合,用我的太空船将你带回来,这样一天之内就能……”

“不可以,观察员,”坚迪柏厉声答道:“你绝不能那样做。端点星上的人晓得你的下落,你的太空船上有一个无法拆卸的超波中继器,对不对?”

“是的,发言者。”

“既然他们知道你登陆了赛协尔,他们一定已经通知驻赛协尔大使,而那位大使也会知道崔维兹亦在此地。假使你来接我的话,超波中继器就会泄露你的行踪,让端点星上的人知道你曾经离开,前往几百秒差距之外的某个地点,然后又再迅速折返。可是那位大使却会向端点星回报,说崔维兹始终留在原地,根据这些情报,端点星上的人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端点星市长总是个机灵精明的女人,我们最不愿意犯的错误,就是做出使她起疑的举动,让她因而提高警觉。我们不希望她率领舰队远征此地,无论如何,这个可能性高得令人担心。”

康普说:“对不起,发言者,既然我们可以控制舰队司令的心灵,又何必怕什么舰队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论我们多么有恃无恐,没有舰队出现总能减少几分顾虑。你就留在原地,观察员,我抵达之后将立刻与你会合。我会登上你的太空船,然后……”

“然后怎么样,发言者?”

“然后,就由我来接掌一切。”

7

结束精神视觉通讯之后,坚迪柏并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那里,沉思了许久。

与第一基地的先进科技比较之下,坚迪柏的太空船显得相当原始,因此前往赛协尔的旅程不免十分漫长。他刚好利用这段时间,阅读了有关崔维兹的每一份报告,这些报告几乎涵盖前后十年的时间。

不论是根据崔维兹的各项条件,或是最近发生的诸多事件,坚迪柏都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那就是崔维兹应该可以成为第二基地的优秀成员。可惜自从帕佛时代开始,就传下来一个严格的规定,不准第二基地吸收端点星出生的人。

数个世纪以来,第二基地不知错失了多少绝佳的人才。银河总共有数千兆的人口,不可能一一加以评估,然而坚迪柏却可以确定,不会有任何人比崔维兹更具潜力,也没有任何人曾经处于比他更敏感的地位。

想到这里,坚迪柏不禁微微摇了摇头。不论崔维兹是不是端点星土生土长的,他都不应该遭到忽视。好在康普观察员看出了这一点,这实在是功不可没,况且当时崔维兹早已成年,还能看出这点就更不容易了。

当然,如今崔维兹对他们已毫无用处,他的年纪已经太大,早就没有任何可塑性。可是他仍然具有天生的直觉,能够根据相当有限的资料,猜测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此外……

老桑帝斯虽然已经步入晚年,但终究是首席发言者,而且就整体表现而言,他还算是相当优秀的一位。虽然当时他手头没有相关的资料,也不知道坚迪柏在这趟旅程中才做出的推论,桑帝斯却看出了那个“此外……”,认为崔维兹就是这个危机的关键。

为什么崔维兹会跑到赛协尔去?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究竟在干什么?

无论如何不能轻易动他!这点坚迪柏极为肯定。除非弄清楚了崔维兹扮演的确实角色,否则任何企图改造他的尝试,都将会是天大的错误。那些“反骡”——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如果对崔维兹(尤其是崔维兹)采取了错误的行动,很可能就等于在自己面前,引爆了一颗威力无穷的“微太阳”。

他突然感到另一个心灵在附近徘徊,想也不想就随便一挥,像是挥走那些川陀特产的蚊虫一样,只不过这次他用的不是手劲,而是发自心灵的力量。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就感到一股外来的痛觉,于是猛然拾起头来。

苏拉·诺微用手捣着皱起的额头。“对不起,师傅,我的头忽然感觉痛苦。”

坚迪柏马上为自己的鲁莽后悔不已。“我很抱歉,诺微,我没有注意——或者应该说太专注了。”他以迅速而温柔的动作,抚平了被他搅乱的心灵卷须。

诺微随即展现出快活的笑容。“忽然就消失没有了,师傅,你说话的声音可以帮我治病。”

坚迪柏说:“好极了!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并没有自行探知答案,因为他越来越不愿意侵犯她的隐私,所以禁止自己进入她的心灵深处。

诺微显得很犹豫,微微俯身凑向他。“我在担心。你的眼睛没有在看哪里,嘴巴却发出了声音,脸孔变来变去。我待在这里,吓得不敢乱动,惊怕你是身体虚弱——生病了,不明白该要怎么做。”

“我没事,诺微,你不用害怕。”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又说:“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你了解吗?”

恐惧,或是任何强烈的情绪,多少都会扭曲或搅乱她心灵的匀称状态。坚迪柏希望她的心灵永保平静、安详、愉悦,却又不愿用外力达到这个目的。他刚才对她进行了微调,她还以为是他的言语造成的效果,坚迪柏相信这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于是他说:“诺微,何不让我叫你苏拉呢?”

她抬头望向他,脸上现出苦恼的神色。“喔,师傅,请不要这样做。”

“可是我们认识的那一天,鲁菲南就是这么叫你的,而且现在我跟你已经很熟了……”

“我很明白他系这样子叫我,师傅。一个女孩还没有男人,还没有订亲,还系……单独一个人,男人是这样叫她没错。如果你叫我诺微,我会更加光荣,我会感觉骄傲。如果说我现在没有男人,我却有师傅,我很快乐。我让你叫我诺微,我希望你不会感觉生气。”

“当然不会,诺微。”

她的心灵立时显得光润美丽,坚迪柏因此很高兴。简直是太高兴了,他应该感到那么高兴吗?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想到,当年的骡应该也是如此受到影响,被那个第一基地女子贝妲·达瑞尔吸引,而骡的失败可说就是肇因于此。

自己的情形当然不同,这个阿姆女子是他抵御异类心灵的武器,他自然希望她能发挥最高的效率。

不,这并非真正的原因——如果他不再了解自己的心灵,或者故意欺骗自己而回避现实,那么他就不配做一位发言者。他觉得欣慰的真正原因,是她在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下,就能显现出内生的平静、安详与愉悦;他感到快乐的原因纯粹是由于她感到快乐(坚迪柏在心中为自己辩解),而这根本没有什么不对。

他又说:“坐下来吧,诺微。”

她依言坐下,却坐在离坚迪柏最远的地方,而且只坐在椅子的最外缘,在在显示她心中盈溢着崇敬之情。

他开始对诺微解释:“当你看到我发出声音的时候,诺微,我正在用学者的交谈方式,跟很远的一个人在讲话。”

诺微突然露出难过的表情,双眼凝视着地板。“我懂了,师傅,斜者的方式我有太多不了解,而且我想像不到。那系像山一样高的技艺,我却跑来找你想要成为斜者,我感觉羞愧,师傅,为什么你不要嘲笑我?”

坚迪柏答道:“企望一些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物,绝对没有什么好惭愧的。你现在的年龄虽然已经不可能成为像我这样的学者,不过你永远可以多学点新的东西,多学点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我将教你一些有关太空船的知识,当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你就会对它有不少了解。”

他感到心情很愉快,这又有何不可呢?他有意要完全抛开对阿姆人的成见。难道多元化的第二基地有权抱持这种成见吗?第二基地成员的下一代,只有少数适合担任重要职位;而发言者的子女,则几乎无人具备发言者的资格。三个世纪之前,据说有祖孙三代皆为发言者的例子,不过始终有人怀疑中间那位并非真正的发言者。果真如此的话,这些把自己关在大学校园里的人,是谁最先开始自命清高的?

他看到诺微的眼中闪出了光芒,这又使他感到很欣慰。

她说:“我会努力学习你教我的全部,师傅。”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他说——然后又有些犹豫,因为他突然想到,刚才与康普交谈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自己并非单独行动,也未曾暗示过自己另有同伴。

带个女子同行,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康普想必不会大惊小怪。可是——一个阿姆女子?

虽然坚迪柏早就想通了,既有的成见却再度主宰他的心灵。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他发觉自己竟然感到很庆幸,庆幸康普从来没有到过川陀,因此不会认出诺微是阿姆人。

但他随即挥掉这种念头,康普知不知道根本没有关系,任何人知道了都没有什么关系。自己是第二基地的发言者,只要行事不违背谢顿计划,他爱怎么做都可以,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涉。

诺微突然问道:“师傅,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我们会分离吗?”

坚迪柏双眼盯着她,回答道:“我们不会分开的,诺微。”他的语气似乎比自己的预期更重了些。

这位阿姆女子立刻露出羞答答的笑容,看起来跟银河中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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