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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里玛把黛抱到卧间的床上,与女儿一道睡了。卡洛斯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向安德森道过晚安后,也躺在卧铺上睡着了。克鲁兹继续驾车,开到残柱前停下,便和安德森穿上宇航服,准备下车。基普一见,忙问自己能否同去。

“怎么不能,基普?”安德森笑道,“最棒不过的事,比和你的‘彗星’号船长一道登陆新星刺激多了。”

在他们的帮助下,基普系好头盔,穿戴停当,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车外。地上是大块破碎的花岗岩石块,从锥形塔顶上坠落下来的。他们围着石堆转了一圈。

“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高塔给毁坏了?”基普问安德森。头盔下,他的声音发出嗡嗡的空响。

“也许是地震吧,行星冷却过程中发生的地震。”安德森的声音通过安在头盔内的无线对讲机传出来,变得遥远而怪异,“也可能是其它什么原因,谁知道呢。行星冷却后的10亿年中,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看看这个!”克鲁兹停下脚步,一边说,一边指着一块躺在地上的石料。那石料比他高出一倍,一面摔破了,一面仍十分光滑。他有些不解:“这石块一定重达100吨。而两栖人个头比我们还小,如何搬得动?”

“地球人也小大,不是照样能搬动巨大石块么?”安德森一耸肩,说道,“没有忘记我们人类建造的巨石阵①吧?”

【① 英国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史前巨石建筑又址。——译者注。】

“可这比巨石阵大多了。”克鲁兹反驳。

“你们相信……”基普大着胆子问道,“你们相信两栖人有能力控制重力吗?”

“那不可能!”凫鲁兹断然否定,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傻问题,“控制重力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人类利用量子技术也没能成功办到。”

“显然,石料不是通过空运而是经陆路运输的。他们修筑这条路就是证明。”安德森指点着眼前穿过废墟,继续向远方延伸的路,“眼下,我们的目标是要弄清这路究竟通向何处。”

登陆车又前进了,安德森亲自驾车,基普回到气泡室,继续观察。巨坑内部宽敞,四面岩壁深黑,顶上是一线天。废弃的建筑物建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与地面有坡道相连。地面异常平坦,积着白霜,映着星光。

“这里原来是一个湖,”克鲁兹来到气泡室,“只有封冻的湖泊,才可能有这么平坦。”

基普想,那是因为天国城堡建成后,采石场被又弃,又被洪水淹没的缘故。封冻后,仍有两栖人到过这儿。基普记起了那个梦里惊魂的飞天,梦见自己戴着心爱的长生石,一展翅飞太空中。难道两栖人都已离开了这颗行星?难道黄眼怪的后裔如今成了这儿的主人?它们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令人生畏。基普心里害怕,不敢细想。

“你妹妹……”克鲁兹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解地说,“她指示过,我们就沿这条道路前进。可现在没路了,她却不来指示行车方向。”

克鲁兹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坑壁上方的冰盖,良久,才收起望远镜,失望地耸了耸肩。

“奇怪,路在哪里?黛可没说过,我得像两栖人一样,插翅飞出去。”他说道。

这时,安德森在下面嚷起来,叫克鲁兹去检查一下涡轮机。基普自己拿起望远镜,四处查看起来。他真想登陆车能长出翅膀,飞出去。坑壁垂直立起,如刀切面包一样整齐,光滑深黑,高达数千米。再往上是浅色的石灰岩和沙页岩,顶上则是白色的冰盖。

看不到出路。

登陆车继续静静地向前滑去,没有一丁点儿颠簸。涡轮机的声响有如蜜蜂在远处振翼,低得几乎听不见。基普坐在观察台前,出神地想着“正义军团”的朋友们,设想他们碰上这样的困境时,该如何设法逃脱。不论他们多么绝望,“彗星”号机长从不允许他们放弃努力。

“智慧胜于勇气!”基普总是这么说。可此刻,他想不出任何可以拯救大家的主意,再说,他连大胆设想的勇气也没有了。睡意又袭来了,基普低垂着头,打起瞌睡来。这时,一颗新星突然从岩壁上探出头来,放着光芒。

那是星星吗?这儿的星星可是既不升起,也不落下的呀!因为这颗行星早已停止了转动。那亮点呈紫色,正巧位于巨坑上方的边上。基普正看着,亮点突然变色,呈靛青色、蓝色。基普兴奋得于都发抖了,忙拿起望远镜仔细察看。原来,那亮点是从坑口的冰里发出来的。

“安迪!”他通过对讲机大叫起来,“前方发现亮光!”

得陆车停下了。安德森冲上气泡室来,克鲁兹紧跟其后。安德森一把抓过望远镜察看起来。亮光已经呈黄色,很快,又变成了绿色。

“完全光谱色!”安德森惊呼道,“与以前从外太空发现的亮光完全一样……”

基普更是惊得透不过气来。

“现在正在形成靶形图案。就是我们曾经在大洋冰面上见过的那种,在灯塔上也见过的……”

克鲁兹伸手要拿望远镜,安德森握着不放。

“等等,托尼。蓝光正在变红。好,稳定了。”安德森交出望远镜,“变化停止了。”

基普不戴望远镜,只能看见冰盖边沿上有一个不太明亮的光斑,看不出什么变化。

“与以前所见图案完全相同,”克鲁兹说道,“都是各色光环围成同心圆,中心红色,最外面是紫色光,光谱中的七种颜色一种不少。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人为的信号灯。”

“谁干的?”

“这儿有路!”克鲁兹兴奋地高叫起来,他握着望远镜,来回扫视着巨坑的尽头,“沿着岩壁蜿蜒而上,直到彩色光环下。那里有一片黑乎乎的地方,可能是一个洞口。”

安德森伸手要拿望远镜。

“你相信……”克鲁兹瞪眼望着他,不安地说,“你相信他们在给我们指路吗?”

“也许。”安德森耸了耸肩,举起了望远镜,“也许是的。”

“为什么?”克鲁兹向来小动声色,但此刻他的声音也不觉低了下去,显得有些信心不足,“他们要我们干什么?”

“就快有答案了。”

很快,他们来到彩色光环下面。涡轮机的声音高扬起来,登陆车向前隆隆驶去。

基普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起前面的路来:只见道路如一条细黑的线,穿过高处光环投下的晕圈向上攀去。上到阴暗处时,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在顶上冰盖与岩壁相接处,道路再次出现。那里,在明亮的光环下,有一片黑色的地方,道路通到那里便终止了。

那真是一个隧道口吗?隧道会把大家引到冰盖下的什么地方去呢?那地方怎么样?基普一面遄想,一面禁不住激动起来。这真是一次伟大的冒险,就是换了“彗星”号机长,也会兴奋不已。基普一会儿看道路,一会儿看光环,一刻也不肯停下。

安德森上来了,要看看隧道口。

“洞口正巧在冰层底下,也许它曾经是一条露在外面的路,只是到后来才被冰雪覆盖的。可那彩色光环又是怎么回事?”基普摇头问道,“我想知道……”

他耸耸肩,笑了笑。

“我想知道的问题太多。”他说道。

接着,他不吭声了。心里又想起了那个梦。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它讲出来。

“有什么高见,基普?”

安德森一定从基普脸上看出了他有心思。可基普还是不敢把梦里的见闻讲出来。

“我只是胡乱想想而已。”基普摇摇头,“一切都太让人兴奋了。”

安德森到下面开车去了,登陆车再次快速行驶起来。约莫大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岩壁下面。原来,道路只是在岩壁上凿出的一条平缓的小道。太窄了,安德森和克鲁兹担心车过不了,亲自到地面上进行测量。

“我看能通过。”经过一番测量,安德森显得信心十足,“只要我们把车轮收拢起来,小心驾驶,再加上前面没有塌方堵塞,应该能行。”

他们收拢车轮,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上了岩壁小道,转过一道又一道弯,一路向前。路还算顺利,没有碰上塌方。最后,终于开到岩顶,进了隧道。安德森和克鲁兹下车查看,同时把基普也带了下去。

“真是巨大无比啊!”克鲁兹望着头上的穹顶惊叹,“宽度足有50米,高度则是登陆车灯杆的两倍。为什么两栖人的东西都是这般巨大?”

安德森用头盔上的照明灯扫着前面的隧道。隧道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他皱着眉,不解地回头望着十几公里下的坑底。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冻结的湖泊。

“这该是个什么地方?你只管大胆设想。”安德森问克鲁兹。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的地方,”克鲁兹点点头,拧着嘴唇说,“不可理喻的世界。”

安德森无言地望着下面的巨坑,许久才开口说:“这么多的花岗石被挖空了,足有数百平方公里。我想,开采的石料就是经这个隧道搬运走的。这里原来可能是一个采石场。我不明白的是,他们用这些石料去十什么?”

修建天国城堡,基普心里明白。

“车!车!”基普突然听见克鲁兹的叫声,“登陆车开动起来啦!丢下我们……”

车原来停在隧道口,此时却独自向前滑去。车下的路面,刚才还是黑乎乎的,现在已经变得赤红。基普和克鲁兹立即追上去,跌跌撞撞冲进了气密室。安德森没有注意到车已离他而去,依旧跪在路边,用手套擦拭着路面,观察着什么。

“安迪!”克鲁兹在气密室里大叫着,“快来。快!”

安德森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被远远地抛在后面,知道情况不对。立即起身冲刺,追上了车,克鲁兹一把将他拉了上去。

“谢谢!我没注意到,车和人都运动起来了,而且车比人的速度快。”

一行人返回主车厢,摘下头盔。

“怪路!”克鲁兹低声说,“在这路面上,位于中间部分的物体比位于两边的运动得快。这就像一道激流,中间的水比两边的流得快。”

安德森点点头:“高科技。极其先进的高科技。道路本身并不移动,驱使我们前进的是一种表面动力。我猜想,这种表面动力是由道路所承受的重量激活的。刚才登陆车比我运动得快,就是因为它的重量比我的大。”说到这儿,他眯缝着眼,依然大惑不解,“以前,一个叫克拉克的科学家曾提出过类似的思想。我真希望自己能弄清它在物理和数学方面的原理。”

基普跟着他们来到驾驶室。他站在方向盘前透过车窗向外望。在登陆车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隧道壁呈蓝灰色,很光滑,上面不时出现一道黑色的直立接缝,隔数米就有一道,不断地从车旁缓缓滑过。

沉默中,大家站着不动,观望很久。

“托尼,”安德森终于打破沉寂,“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这速度太慢了。”克鲁兹皱着眉头说,“我一直在观察洞壁上那一道道接缝。粗略估算一下,我们前进的速度大约为每小时6—9英里(1英里≈16公里——译者注)。照此速度,我们到达目的地——大陆中央的信号发送地,得需要很长的时间。”

“看来,当年的建筑家们有的是时间,他们一点儿也不急。”安德森眯着眼瞧那些从车旁滑过的接缝,“从采石场搬运石料也不用急。不过,我们怎么不可以开得快一点儿呢?大家来试试看吧。”

克鲁兹到下面的发动机室去了,安德森去驾驶室,基普呆在气泡室里。登陆车开动起来,在隧道中央飞速前进。洞壁上的黑色接缝一道道闪过,迎面而来的道路闪着灰白的光,瞬间消失在远远的车后。涡轮机发着平稳的嗡嗡声,灰黑的洞壁飞逝而去。车外的景象始终如一,单调乏味。基普看得久了,不觉疲倦起来,于是离开气泡室,回到主车厢。卡洛斯坐在卧铺边,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怎么样?我们这是在哪儿?”

“已经出了巨坑,”基普告诉他,“正行驶在冰盖下的一个隧道里。”

行驶在通往天国城堡的路上,基普这样想,只是没有说出来。他渴了,到厨柜前用合成橘子粉调了一杯果汁。这时,妈妈和黛也从卧间出来了。

“咪咪呢?”黛揉了揉眼睛,然后边环顾主车厢,边焦急地问,“咪咪在哪里?”

“我不知道,”里玛答道,“别着急,亲爱的。无论它在哪里,都会平安无事的。我保证。”

“可我急着呐。”黛抢白道,“咪咪遇到麻烦了。它被黑怪追赶,正在逃命。它哭了,因为它逃不掉了,快被抓住了。”

“我们会尽力帮助它的。不过,现在我们该吃早餐了。鸡蛋、烤面包,外加橘子汁,怎么样?”

“不行,我要收听咪咪的消息。”黛摇了摇头,“它太需要我了。”

里玛用鸡蛋粉和豆饼做了早餐。卡洛斯去开车,换安德森和克鲁兹来吃东西。

心里悲伤的黛不吃饭,满面涨红,一声不响地站着,倾听着咪咪的声音。

登陆车沿隧道永不停息地开着。男人们轮流驾车,里玛留下飞伴黛。黛几乎不吃什么东西,很少睡觉,也很少说话。基普在气泡室的一块泡沫垫子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又起身看着车外的隧道,一看就是几小时,可除了路面上迎面而来的灰白辉光外,什么也没看见。

无聊之中,基普想起了游戏中“正义军团”的老朋友们,并为失去他们而难过。他曾经与他们一道经历过多少的冒险啊。基普追忆着哪些最富刺激的冒险,仍感自豪不已。他还自己设想出一些奇特的陌生世界,与“彗星”号机长一起去探险。可他从来也不曾想到,天地间会有如此怪异的冰星世界,会有黄眼怪这般恐怖的怪物。

卡洛斯休息时,基普便和他呆在气泡室里谈起地球老家。关于基普妈妈及其一家在拉斯克鲁塞斯家中生活的任何话题,卡洛斯都爱听。基普呢,则喜欢听卡洛斯讲什么“黄金角”、拉美狂欢节之类的东西,当然还有伊格纳西奥先生那些有关“太空神鸟”的海客奇谈。

“卡洛斯,难道你就不后悔?”基普问,“不后悔离开自己的家,跟我们上这儿来么?”

“一点儿也不!”卡洛斯干净利落地答道,“能跟你母亲、你和黛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后悔?不管在这里的结局如何,我永不后悔。”

有一阵,克鲁兹开车,安德森睡觉,卡洛斯则闲着无聊。他发现里玛怀抱着黛,满面愁容地坐在主车厢里,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黛坐在母亲腿上,空空的两眼大大地睁着,警觉地抬着头,一声不吭,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你看上去太疲倦了,”卡洛斯说,“我来抱抱孩子吧。”

“谢谢!”里玛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突然说道,“我已经死了——想睡而不能,困倦死了;神经一刻没有松弛过,紧张死了;为应付这个疯狂的地方发生的疯狂的事和物,操劳死了。”

卡洛斯在她身边坐下,双手伸出去,要抱孩子。

“请让我……”

黛扭过身去,紧紧抱住妈妈。

里玛一耸肩,叹了口气,显出彻底的绝椭,精神都快崩溃了。

卡洛斯难过极了,不觉一把抱紧了她。里玛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接纳,也不拒绝。卡洛斯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憋得难受。他咽了咽口水。

“我……我爱你,里玛,永远。”卡洛斯感到里玛的身子抖了一下,“自从离开穷乡僻壤的奇瓦瓦小山村,第一次看到你的微笑时,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他又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求求你,里玛,让我爱你。”

里玛长长地吸了口气,干燥的嘴唇抽动了几下。

“对不起,卡洛斯。”她难过地望着他,无力地说道,“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一切真要命,我再也受不了啦,哪里……哪里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卡洛斯在她身边无声地坐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用仅存的一点咖啡粉为她和孩子冲了一杯咖啡。

基普坐在气泡室里打瞌睡。睡梦中,他找回了自己的电子游戏,重新玩了起来。这次玩的是“小人国行星奇遇”。“彗星”号机长成功包围了“僵尸人”的警卫部队,并挫败了它们。突然,黛的尖叫声惊醒了基普。

“咪咪!”声音从主车厢传来,“咪咪,我们就要到啦!”

他揉揉眼,然后定睛一看,发现奔驰的路面辉光前,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星光!”他对着对讲耳机高叫起来,“前面发现星光!”

卡洛斯在开车,安德森和克鲁兹冲了上来,急不可耐地研究起那片微弱的亮光来。克鲁兹抓着望远镜不放,安德森伸手要,他也不给,口里还小声说着什么。安德森愁眉紧锁,不住地摇着头。车在飞速前进,那亮光越来越亮。终于,他们冲出隧道,来到一片巨大的废墟中。

“我的上帝!”克鲁兹惊呼起来,“我的上帝呀!”

原来,这里又是另一个巨坑。身后,冰峰耸立,高接星辰;四周,一座又一座坍塌废弃的巨石建筑,如楼,如塔。突然,前方数公里处,孤零零地立着的一座金属熔就的高塔,挡住了去路。

“这里曾发生过剧烈的变故,”安德森喃喃低语,“一种比寒冷和黑暗更为可怕的东西,毁了这颗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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